第97章
  他望着她,用眼神简单示意,而后道:“这是为你留的。”
  乔逸兰低眸看向已经伸到面前的东西,是梅花状的糕点,却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为她留下一块,不敢贸然动作。
  这时,墙后传来魏谦温和的声音:“快尝尝,味道真的不错。”
  待人说完,男人对她一笑,轻抬手腕,也道:“尝尝。”
  乔逸兰短暂迟疑,终于伸出手,隔着垫在梅酥下的油纸,把东西接了过来。
  还未及说声谢谢,梅酥移开,那人的掌心赫然映入眼帘,让她当场哑口。
  那是一枚状似铜钱的疤,暗红色,十分狰狞,触目惊心。
  乔逸兰双眸一颤,看着他不自觉抽动的手指,一下一下,牵起她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
  倏尔,那只手从眼前撤离,她懵懂的目光亦随它从铁栅间穿出。他将手半拳举在身前,主动向她展示手背上同样的疤痕。
  是贯穿之伤。
  乔逸兰微一转眸,眼前那双狭长秀气的眉眼,因与她再次相视而弯出弧度。
  就在这时,眼睛的主人轻声开口:
  “还记得我吗?”
  第85章 神恍
  乔逸兰入狱的第三日, 刑部差役在城郊一处大石后,找到了冯璋的尸体。此人畏罪服毒,在寒天之下断了呼吸。
  总宪遇害一案, 至此不得不结。
  乔逸兰亦再无继续羁押之理,那桩旧案重审,仍判她与当年相同的罪名。不过, 念在她破案有功,又是自首,主审官仁心大发,特准留她全尸,只处绞刑。
  一纸判决已定下乔逸兰生死,而那些寻人的告示, 仍在一张接一张地贴,在风中呼唤着那个名为阿兰的女人, 不肯停歇。
  这几日,孟文芝的身子一直不见好。
  起初只觉肩后隐隐作痛, 并未在意, 直到清晨连起身都困难,才知
  情况不对。府中上下忧心不已, 立即找人为少爷诊治。
  “郎君肩后有处旧伤未能痊愈, 如今再度发作, 才至高热不退。”大夫检查过后,为他开了镇痛的方子, 嘱咐他好生休养,切忌劳神。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正欲离去,床上一直闷声不响的人终于开口:
  “还请留步。”
  孟文芝声音带着哑, 浑身发烫,烫得人都有些昏了,因视线模糊,眼皮也沉,眼睛一闭就不想再睁开。
  那大夫闻言回身:“郎君还有哪里不适?”
  他似乎在等气力恢复,停了许久,才轻声问:“您可会看失忆之症?”
  “失忆?倒是略知一二。郎君这是……”大夫目光微一上移,见他额前未散的瘀血,也就明了了,“郎君头部受创,失去记忆并不奇怪。”
  这答案和先前几位来看诊的医者所给如出一辙。
  可失落之感不受控地从心底涌起,孟文芝缓缓睁开双眼,在清岳帮助下坐起身来,再问道:“为何,我唯独想不起一人模样?想不起与她经历过的种种……
  “一旦试着去回忆,就头痛难忍。”
  他看着自己搭在被上绵软的一双手,掌心自然摊开,下意识想抓一抓什么,却发现根本无力握拢。
  他重复一遍:“只有她一人,我记不起。”
  老大夫静思片刻,语气肯定:“郎君这症状,其实合乎医理,无需太过担忧,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不要多虑……”
  孟文芝抬眸看向他,后者明白他想听的并非自己劝导,只得重回原题,解释道:
  “我猜此人,不是父母便该是妻儿。”说罢,他回看孟文芝一眼。
  孟文芝虽迟钝一些,还是很快点下了头。
  大夫这才继续:“无论是其中哪位,都是郎君至亲至爱之人。
  “您对其感情厚重,而用情过深,必生忧思损耗心神。”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依我看,郎君受击之时,心中忧惧被身体视为威胁,心神为自保,才封存这一支对您影响最重的记忆。
  “不过不必紧张,等过些日子,您身体恢复妥当,或许在某一刻灵光乍现,就能把人想起了。”
  孟文芝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无论这大夫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只是求他宽心的一句安慰,他都信了。
  他越发意识到,那个被他遗忘的人,于他来说太重要。
  他一定要想起来,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夜,卧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清岳不放心,特守在桌前,耐不住困极,早撑头睡着了。
  孟文芝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觉有橙红的光在眼前乱撞,耳畔的雪声如同大把尘土泼洒,十分吵扰,心中如何都不能清净。
  身下这张架子床尤其宽敞,他出于习惯躺在靠外的一侧,里面的半铺锦被甚至还保持着平整。
  那里,本该还有一人。
  许是病中体虚,身边所触之物仿佛永远都无法暖热,孟文芝反复翻动,不断尝试入眠,忽觉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头,硌得他肩疼。
  他撑起身,用手去扫,竟碰到了温凉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兰花发簪现在眼前,他燥热的呼吸停了一刻。
  这也是她的东西……
  他将簪子握在手中,一面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着昏黄的烛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轻一转,润亮的光泽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在簪身上来回游动。
  这让孟文芝想到它插在发间,随人一举一动灿然生辉时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它,视线缓慢放远。
  恍惚中竟看到了细细的雨丝,看到打蔫的两只青色酒旗,看到没有尽头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个女子渐行渐远。
  她衣裙色浅,近乎纯白,整个人都因此朦胧,似环绕着一圈轻雾,头顶墨发之中,却横出一道葱绿。
  孟文芝听到自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而眼前之人欢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气之中,可她一转头,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对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涨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细雨中,愣在薄雾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荡漾,被她夺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如流云飞速逝去。
  孟文芝受惊一颤,掌心沁出的的汗水开始蛰人,终于看清眼前现实,转头见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轻轻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脑袋里正翻搅的痛意,起身下床。
  拨开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纱帘,走到镜台之前。
  妆奁打开,他想总该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将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顿。
  匣底,一套金钗珠饰整整齐齐铺陈着。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却被细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钗闪耀,珠饰生辉……
  好像看见了旌旗彩轿,喜花高马,看见那个藏在红绸之下的女人,把手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将兰花簪搁在桌面,一个个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尘。
  一只落单的耳坠,在匣底角落悄然显露,似一尖石飞来,刺进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阵闷痛,按着胸口喘息。
  脑海之中,红绸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挡在脸旁的乱发。女人两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摇头。
  他忽觉鼻下湿痒,吸了吸鼻子,却引得眼眶一酸,脸边划过一道热意。
  下意识抬手去擦,旋即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有些无措。
  这是……眼泪?
  看清后,喉间立时失控地抽动起来,他唇微张,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只有颤抖的呼吸来来回回。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竟牵出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情绪。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胧,还没把事情探清,没问自己到底怎么了,身体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弯下腰,双手按在桌面缓神。
  耳旁只听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气,轻吐息,平静地感受身体的波动,企图趁此机会捕捉那些坚持与他玩捉迷藏的记忆。
  可惜,他又输了游戏。
  只能认清现实,自顾自仰起头,任流不尽的泪水肆意滑落。
  镜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黄,宛似一场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湿润的眼睛反着镜中红光,看起来,像是他脸上破的洞,透着无知和可憎。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没用,不争气!
  痛骂过后,他敛容,低头粗鲁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儿一齐翻过去,默默把妆奁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烛火,在突然涌来的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推门将出。
  一阵冷风迫不及待从门缝挤入,擦过他外露的肌肤,推他走向更远处。
  孟文芝身上衣衫单薄,估计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绪未平,浑身滚烫,在寒风中大步行走时,就像潜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毫无阻挡,游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