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求您通传,昨夜总宪大人遇害,你们抓错人了!”她哀声苦求。
  “快走,官府重地,岂容你喧哗?”门役隔鞘推搡,面露不耐。
  清岳见状,怒目上前,颇有想在此闹上一出的架势。
  乔逸兰心知硬闯无益,一手拦下他,心内一横,仰头便朝府内高声大喊:“客栈大火是我所放,耳坠也是我的遗落之物!一切并非我夫孟文芝所为,与他无关!”
  事已至此,她已认清,自己本就是戴罪之身,再多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又如何?
  此言出,不仅门役色变,周围行人也纷纷注目,小声议论。事关重大,门役不好怠慢,却不能擅自放人,只先呵斥:“此案会有刑部大人亲查亲审,休得胡言,还不速速退去!”
  眼见僵持难下,乔逸兰大了胆子,寻机趁其不备,飞快向府内冲去,口中仍喊着:“大人明鉴,你们该审的是我……”
  “快捉住她!”
  各处衙役一拥而上,就将要把她拿下时,乔逸兰看见一侧角门开启,先有一官员走出,紧随其后的是……
  “文芝!”
  乔逸兰弯身挣扎,用力仰头去看他,拼了命地呼唤他。
  孟文芝停下脚步,转头望来,不过一刻,眼中肃穆消失殆尽。
  第71章 问话
  “文芝!”
  这一声呼唤, 如同旱时一场大雨,唤来希望,又似那雨中的一道闪电, 唤得他脊背麻,心尖儿抖。
  她果然还是来了……
  孟文芝再难维持正色,愁眉蹙额, 带着少有的惊惶,向她启唇。
  无声,却分明是在说:
  快走!
  乔逸兰会意,奋力直起身子,朝他摇头。
  而此时,她在门前喧闹的消息, 已传至二堂。
  堂内,刑部派来的司官正与顺天府人员交接文书, 闻得此事,皱了皱眉, 随即差人出来传话:
  “里头大人要请你们进去。”
  乔逸兰身上所受钳制骤然一松, 燕子般飞扑去到孟文芝身旁。两人一高一低,一俯视一仰视, 四目相望, 一时间, 竟谁也说不出话来。
  “请吧。”案情到底未明,衙役不敢冒然加罪, 客客气气在前带路,引他们走向二堂。
  几步路的时间,让心绪稍定。
  道旁树影摇曳,浓绿之中夹着许多金色斑点。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因此步伐大小、快慢并不一致,偏偏越走越近。
  眼瞅着乔逸兰晃着神,就要贴到自己身上,孟文芝捉住这机会,朝她微侧头,用气声开口叮嘱:“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认。”
  他声音虽轻,却格外凝重,话里带着几分厉色,继续教她,“若问起耳坠,你只说不知。”
  乔逸兰当然听得懂,急急抬眼,瞳面上覆着的水光也是金的:
  “那你呢?”
  被她这样担忧的目光一照,孟文芝突然空白,回不出话。
  刚才她还没闯进来时,孟文芝就听到了外面的呼喊,心知自昨夜到现在,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有了不惜自毁的心思。
  他放心不下,但也深感无力。
  他还没想清楚,该不该供出那真正的幕后之人,若是供出,又如何才能让乔逸兰脱离牵连,全身而退……
  昨晚,是他说要带她去堂中对质,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料今日真到了这里,他心中就只剩下:若是纵火的嫌疑落到乔逸兰头上,只怕她难挨审讯,而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那桩尘封的旧案,现下……
  唉,不提也罢!
  本就难受得不行,还要装作至公无我,决意要把她推至公堂。昨晚的他,自欺欺人,自找苦吃,还真是可笑。
  想到这儿,孟文芝摸着胸膛,终于肯认了:他原就是个存着私心的人。
  对乔逸兰,何止是爱得有私,就连秉持半生的公允,他也能为之抛却!
  此刻,只一个念头——便是让她在此事中干干净净地脱身,不沾半分嫌疑,哪怕她……真的有过行凶的意图。
  哪怕她并非无辜。
  孟文芝两眼向前,视线却仍牵在眼梢那道惶急的影子手中。
  短暂沉默后,给了她最后一句安慰:
  “我不会有事。”
  这句话如穿针,如走线,轻而有力。
  可是它又把伤口缝得太紧,害得人密密地疼。
  之后一路再无言语,终于走进二堂。
  他们迈过门槛,刑部司官转身望来。
  后者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当年孟文芝殿试夺魁,被陛下亲封为巡按御史的事,他有耳闻,只是没想自此人被卸职后,竟一路下坡,落魄至此。
  虽目前真凶未明,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句,物是人非啊。
  思绪回来,他态度还算有礼,看向乔逸兰:“这位是……”
  孟文芝回,是他家中妻子。
  “方才,你在门外喊些什么?再说来与我们听听。”
  孟文芝再度代答,称她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司官闻言,缓慢颌首,短暂陷入沉默。
  少时又伸出二指,虚指向她,问:“为何那处落着女人的耳坠?可是你的?”
  这句,问得正是地方。
  司官意思明了,孟文芝不便再替她开口。
  而乔逸兰未做准备,两种回答在脑海里碰撞,她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孟文芝。
  后者只是略垂眼帘,静立倾听。
  她好像明白了,低低一叹,轻声问道:“什么耳坠?
  “我……不知道。”
  话落,她听到身旁人暗自松气的声音。
  司官本就没将她视为重点,闻言,不欲继续深究。
  孟文芝适时开口:“这位大人,此事与她绝无关系。”
  “我想也是。”那司官几乎没经思索,顺着他的话便接道。
  衣袖之中,孟文芝泛白的指节正逐渐恢复血色。
  眼下,更多的疑点,还是在他这里。
  他与总宪大人会过面,总宪似是因他出行,而紧跟着,就出了这样的事。
  且今天大早,顺天府来寻人时,他已说明那耳坠是他所有,尚未赠予发妻。
  因而,只要乔逸兰继续保持冷静,认真配合,帮她撇清关系,还是容易的。
  却不料想,司官倏然开口,对孟文芝说:
  “适才有一车夫主动来报,说,昨夜瞧见你独自往那客栈方向走。他当你深夜赶路,上前问询,你却一言不发,心虚地将他甩下。
  “不多时,又见你折返而归,再之后,那客栈就着了大火。”
  只听他讲,乔逸兰想起昨夜,她去往客栈行凶途中,跳出来拦她的车夫——他竟有意将黑白颠倒。
  她心中顿时起了骇浪,下意识反驳:“不……”
  他们夫妻感情深重,司官看一眼便晓得,这个当儿,以为她要出言维护自家夫君,遂先一步摆手道:“宽心。本官自然明白,这仅是一面之词。”
  而乔逸兰意不在此。
  她终于明了,那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布局周密,为的就是栽赃陷害。
  他用朝廷重官的命,是铁了心,要再带走一命!而此人目标并非是她,是孟文芝,他要置他于死地!
  “大人,这其中……”她心急难耐,再不可忍。
  正准备咬牙抛出真相,然她话未说完,被孟文芝遽然打断。
  “阿兰!”
  孟文芝急忙唤住她,神色一敛,隐晦提醒,“不要在此多生事端,还不速速归家。”
  非他之过,他自不会认。只是司官所举的证据真假混杂,他又有难言之隐,一时片刻不好辩清,但总之,无需她出面。
  这时,始终站在旁侧的知府出言提议:“天色已经不早,大人若还有疑,不如带人先回刑部,再行细问。”
  司官转头,看了门外天色:“所言极是。”随即对孟文芝道,“暂且委屈你跟我走了。”
  “孟某定竭力配合。”
  乔逸兰目瞪口噤,看着孟文芝平静自若的神色,看着他从容迈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信,不信孟文芝不知道这是死局。
  孟文芝正一步步离她远去。
  她目光紧追不舍,脚下无知无觉动起来,连心也要穿透胸膛跟过去!
  “不……不不。”她摇头,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而后,她竟鬼使神差般拦住一行人去路,“慢着!”
  司官驻足,因暴露在日光下,略有刺目,便眯起眼,等她继续说:“哦?”
  “此事关系重大,我实不敢有所隐瞒,总宪遇害,其实是我所为……”
  就在这时,身后忽传来一声:“阿兰!”
  十分突兀。
  众人一齐望去,竟是冯璋只身而来。他的出现,打断了原本的对话。
  刑部司官和知府面露疑色,显然不太识得他。
  冯璋上前,自报身份:“听闻昨夜客栈失火,总宪大人不幸遇难,顺天府已拿获犯人。家父冯侍郎与总宪大人一向交好,特命我前来先探问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