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醒醒,醒醒!”乔承萱轻拍着他冰块一样的脸。
  他湿热的鼻息和温暖的掌心,唤醒了这个可怜的乞丐。
  乞丐嘴唇乌紫,缓慢睁开两只眼睛,瞳面朦胧,好似结着冰片。他还说不出话。
  见他苏醒过来,乔承萱有几分激动,自顾自脱下外衣,对他笑笑:“你先穿着,可不要冻死在这雪地里呀。”
  乞丐没什么力气,动作又慢又轻,却在主动避着他盖来的衣服。
  乔承萱发现他的意图,浅灰色的眉毛皱在一起,焦急问:“你躲什么?快披上。”
  那人终于开口:“那你呢?”话时,口中竟连几缕白气都冒不出。
  “我不冷,”乔承萱回道,“而且,我很快就回家去了,我姐姐在家等我呢。”
  听罢,乞丐终于不再躲闪,用尽力气缩了缩身子骨,披上了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
  衣服虽是薄薄一层,甚至不比他身上那件好到哪去,但带来的希望,足以让他熬过这个寒冬。
  乔承萱自认做了好事,心情明媚,仿佛奔跑在晴日下,偶尔按捺不住欣悦,要在雪中蹦跳几次才肯满意。
  突然想起自己丢了衣服,回家要怎样交代?不过,不及他开始为此发愁,这问题就被抹了去。
  他相信,姐姐若是听他讲了原由,只会为他感到欣慰。忽慢下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一抬头,便已到了酒铺里。
  “伯伯,来一坛黄酒。”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便露出笑脸,一边去拿酒,一边关心道:“小承萱,今天怎么独自来买酒呀?你姐姐呢?”
  乔承萱站在原地,衣下两手有些局促,悄悄摩挲着裤边:“姐姐病了,换我来照顾她。”
  店家一听,笑得更甚,转头朝身旁的伙计们大声夸赞:“瞧瞧这孩子,一转眼就大了,懂事了!”
  他弯腰递来黄酒,叮嘱着,“这是你的黄酒啦,拿好,小心打碎了。”而后不知因什么触动,静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消去,面色暗淡下来。
  他再伏低身子,小声问,“可是又到了乔大人……你爹的忌辰?”
  想起承萱的爹爹,当年是那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岂料突遭横祸,顷刻间被革去官职,大病一场,这就抛下两个孩儿去了……
  唉,谁不想仰头骂一句:苍天无眼!
  乔承萱也伤情起来,皱着一张红润的脸,连连点头:“是,明日就是。”话落半晌,又湿着眼睛反过来安慰店家,“我和姐姐都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我要回家了。”
  店家也不好再哭丧着脸,还不比一个小孩,急忙挤出笑容,热情应道:“哎,好孩子,快回去吧!天黑地滑的,路上小心。”
  时已不早了,天光因雪而明,地上雪面白得耀眼,乔承萱独身走在路上,倒也不觉得害怕。
  直到那寒风灌响双耳,冷意再次袭来,他一缩脖子,拔腿跑了起来。
  这时,身后骤起一道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迫近。
  不及回首,一人一马便已从他身旁掠过。
  乔承萱愣在漫天的雪尘里,抽出一手在头上挥了挥,眼前清亮后,无意中瞧见有什么东西从那骑快马上跌落,把平整的雪面砸了个窟窿。
  那人仍在疾驰,早将他远远落下。乔承萱朝前大声招呼,却不得回应,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精巧的玉佩。
  翻面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他单以孩童的眼光打量思考,很快便认定,这是极其贵重的东西。
  这遭,幸亏是被他看见了。乔承萱想着,先把酒坛子搁在地上,把玉佩谨慎装进怀里,打算先替那人保管,改日和姐姐去打听打听,送上家门,也免得今夜在路上遭车子碾伤。
  他心中满意十分,再弯腰抱起酒坛,打了打沾在坛底的雪团,继续朝前。
  路才走了一半,又听那阵急促的蹄声从前而来,似乎还跟着许多零碎的脚步。
  倏地抬眼,果真见是方才那策马的公子去而复返。
  那人面上潮红尚未消去,却从中透着焦急之色,连肩头落的一层雪都无心顾得。
  这回,他身后带着许多随从,有的早已在半路下马,停在角落搜寻翻找。
  公子在马上挺身,四处扭头瞧望,同样发现了孤零零的乔承萱。
  便骑马缓缓走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问:“小孩儿,你可见这路上有一玉佩?上面有一个瑾字。”
  乔承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含怯笑着,努力伸手递给他。
  冯瑾朝他歪了歪身子,仍觉费劲,重令道:“举高点。”
  闻声,乔承萱立即将手举过头顶,把脚也踮了起来,这才让人成
  功接去。
  冯瑾回身坐正,仔仔细细观察这块玉佩可有损伤,确认还完好,才松了口气,重挂回腰间。
  再瞥见那道还站在他身下,仰头望他的瘦小身影,眼中骤然亮出烦躁不耐的神色。
  他垂下两眸,冷声道:“怎么在你这里?让我好找。”
  第65章 鸣冤
  乔承萱见他这般态度, 脸上喜色瞬间消去,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是在路上捡到,叫你你不应, 才先为你保管起来……”
  冯瑾将他略一打量,认得是个穷酸人家的孩子,谁知道口中说着的是什么花言巧语。
  方才他为找玉佩, 急得浑身是汗,这个当儿燥热得紧,自然也没心思听他多言,只把马头调转,用马屁股抛下一句:
  “小贼。”
  “我不是贼!”乔承萱大惊失色,抱着酒坛就撵上去, 忍气握着拳头与他理论,“我帮你找到了玉佩, 你本应该谢谢我……”
  不及他把话说完,冯瑾歪头白了他一眼, 顺势从马背上微微俯身, 凑近揶揄道:“若非我亲自来寻,这样好的宝贝, 岂不是要被你占为己有了?”
  乔承萱平白受了冤枉, 可惜年纪小, 见识也少,只听他在面前颠倒黑白, 气得嘴唇发起抖来,恨不能把怀里的酒坛挤碎。
  他像小老虎一样瞪着他,僵持间,耳旁偶然响起邻家婶婶的咒骂声, 这就学过来,凶煞煞地说道:“真没良心!”
  乔承萱不愿与他再多计较,话一扔出去,便拧身溜到墙边,贴着墙面飞速地走,只想赶紧回家,逃离是非。
  不曾想,冯瑾手腕一沉,竟强行止住身下马儿的去势。
  他的声音从高处幽幽传来:
  “你方才说什么?”
  这样阴森的语气,乔承萱到底有些害怕,却只装作听不见,飞也似地继续往前。
  身后冯瑾猛一拍手,召来了散在各方的随从。
  他跳下马,将锦靴踏进雪中,盯着眼前正逃跑的身影,下令道:“把那家伙给我捉过来。”
  几个大人一拥而上,片刻功夫便把这孩子制住,将他拦腰抱离了地面。后者仍护着酒坛不肯撒手,胡乱扭动着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儿。
  乔承萱被仍在雪地上,跌在冯瑾脚边。
  刚才的那顿挣扎,挣乱了他的衣服,露出来温热的腰肉,被雪粒溅到,让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冯瑾既得了玉佩,也没什么好再急的,心情不好不坏,慢悠悠开口:“把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乔承萱是真的开始惧他,麻利地翻正了身,连连摇头,一面小心瞧着他,一面从地上爬起来,转头便又要跑。
  谁料身后还站着人,那几人个顶个儿的高壮,大手一伸,再把他推了回去。
  冯瑾见状,忍俊不禁:“这样吧,我只当你年纪小,没有教养,不会说话,今日你给我磕个头,我便饶了你。”
  那双黑金锦靴在雪地上轻轻拧动摩擦,搅起一片泥泞,靴面上的火焰纹亦随动作闪出光泽。
  乔承萱也得了几年爹爹和姐姐的教导,骨气岂会少:“我不。”
  火纹正在失去色彩。
  “我好心归还失物,是你诬陷我,还要恩将仇报。”他用略显稚嫩的童音,与冯瑾讲道理。此事,分明是他受了委屈。
  “真是欠收拾的小贼。”
  冯瑾表现得颇为无奈,来回走了几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人使了眼色,“去。”
  大手猛力按住乔承萱单薄的肩膀,后者惊觉不妙,当即失声大喊:“救命!救——”
  而才不过两声,便被封住了嘴巴。
  乔承萱不肯罢休,用两腿拼命挣扎,踢起了阵阵雪雾。
  冯瑾十分嫌弃,拍打着衣物退后几步,负手立正,用下巴指了一旁的巷子,叮嘱道:“喏,过去好好教训一下,免得日后再拿了别人家的东西。”
  不知过去多久,夜空中降下的大雪变得细细绵绵,一如乔承萱的身体,没什么生气。
  他终于放弃了反抗。
  “快跑呀!快回家去吧!”冯瑾蹲在他身旁,笑着逗弄他。
  待腿蹲酸了,乐子也看够了,愈发觉得那病怏怏的小人儿没趣,便毫不留恋地一跃上马,先行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