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孟文芝的脸亦是。
  他脚步逐渐慢下来,却依然稳稳抱着阿兰,并不打算就此将她放走。
  在即将踏进卧房那刻,孟文芝忽然停下了脚。
  望着半闭的房门,他思了片刻,垂下两眼,带着些微难以压制的怒意,沉声对怀中的女人道:
  “我觉得,你我都该清醒一下。”
  而后不待人回应,转身强带她折回了书房。
  第63章 识破
  孟文芝把阿兰放在桌案不远处的官帽椅上。
  身旁是一张方几, 阿兰蜷坐在椅内,不挣扎,也不反抗, 软着身体斜倒过去。
  孟文芝则回身闭门,不紧不慢点亮各处灯烛,丝毫没有多看她一眼, 自己坐进了桌案之后。
  屋内很静,仿佛沉在湖底一般,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鱼儿从身旁游过。
  孟文芝是对的,在这样湿冷安静的环境中,阿兰的知觉正一点点缓慢回流。
  而全然复苏后, 她重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感觉吞没——恐惧。
  她伸手抚在自己胸口,里面的跳动如此陌生, 那是她颤抖的良知。
  阿兰几乎认不出自己,刚才, 她竟敢拿着刀去行凶杀人, 就像被魇住了,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 那不是她……阿兰摇头战栗。
  况且, 她也没能做到那一步, 她不过是起了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被强压下来。
  若是没有文芝, 她也会把匕首收起来,扔得远远的。
  总之她绝不会杀人,她只是……一时昏了头。
  想到这儿,手腕忽地有些酸软。
  那时, 孟文芝单手握住她拿刀的腕子,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她肌骨捏个粉碎,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疼……
  他也在压抑着情绪。
  遭了,文芝一定误会她了!
  这样滔天的错,她明明还没有犯下!她得赶紧向孟文芝解释清楚,把误会解开。阿兰急促地动身,想要去叫他名字。
  无论她发出怎样的动静,孟文芝都只是低着头,在案前不停翻看着手中的东西,两条长眉投下的阴翳里,他的情绪被全然隐藏。
  阿兰怔怔地望着他,分不清他是悲是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未出声,便知趣地缓慢闭上。
  喉间似吞了黄连,苦得想让人掉泪。
  可她一双眼睛却干涩得紧。
  她渐停下动作,孟文芝终于肯抬起头,看向她这处。
  他把手中东西略伸远些,微眯双目定下睛来,见她那般可怜模样,忍不住扶额轻轻摇了头,拧眉而道:“醒过来了?”
  烛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的情绪也同样闪烁,时而浓郁,时而暗淡。
  他是在生气吗?
  阿兰心中拧成一团,想孟文芝的语气同寻常无异,可举手投足间又充斥着强烈的疏离感。
  是啊,他怎能不气?又怎能不恼!
  孟文芝虽没做什么,周身气场已把她笼罩在内,分明是在把她推远,却不准她真的离去。
  里面是乌云低压,外面是风狂雨骤。
  她只能屈身夹在中间那道缝隙之中,在仅剩的,也将消逝的蓝天底下,努力喘息,忐忑得不知自己早已抖如筛糠,鞋跟抵在前枨,笃笃嗒嗒不住地作响。
  “可有什么要说的,要讲的?”
  孟文芝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也在竭力控制自己,尽可能把话说得平静。
  阿兰闻言,挺身握紧了扶手,指尖白同鱼肉,似有很多话要说:“我,我……”到头来吞吞吐吐,不成一句。
  孟文芝撇开目光,蹙眉冷声打断:“明明方才拿着刀时,还不是这副模样,现在怎么?”
  他眼睛直迎烛光,竟不曾眨动一下。
  瞳面上的两个光点微微颤着,低声诉说着他的痛心和失望。
  阿兰闻言大惊,忙不迭站起身子,踉跄几步扒在案前,弯身对他说:“文芝,我没想杀人的……”
  她又仓促退了半步,希望孟文芝能再多些耐心,仔细瞧瞧这一身深色衣裙中到底有没有藏着血迹——千万不要将她冤枉了呀!
  “你看,我没有杀他……”她反复说着最直白的词汇,最简单的语句,此时此刻,她真像一个迫切为自己证明的、稚嫩的孩子。
  发生过什么,没发生什么,孟文芝自然知晓,无意听她多言,只突然问道:“他是谁?”
  “他是……”阿兰下意识去接,话一出口,又霍地吞了回去,不敢往下说。
  孟文芝便等着。
  他端端坐在她面前。宽大的红木桌案将两人远远隔开,是沟壕,亦如深渊。
  若按往常,他早该向她走来,再柔声安慰一句:“万事有我在,不必害怕。”
  可现在,他却狠心将自己和她割开,抛撇下她。
  桌面上的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附着在锐利的筋骨之上。
  孟文芝略微低眸,静静看着她,眼里神光透着的,有愤怒,有悲悯。就是没有爱怜。
  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渐渐分为两个身影,再也对不上了。
  这让阿兰有些迷茫,两只眼睛像干涸的泉,在最惊惧的时刻,挤不出一滴眼泪。
  这时,孟文芝再次开口,却是硬着心低喝一声:“还不肯坦白么?”
  她眼前花白一片,晕眩之中,带着紧涩的哭腔,急切回应着:“夫君……你有所误会……”
  她总是聪明的那个,下意识脱口唤出的一声夫君,竟让听者眼里多了层蒙蒙水光。
  孟文芝闭目深吸气,心底暗自生痛,忍不住回想着从前种种,艰难道:“阿兰,我一直信任你,包容你,甚至……”
  “甚至……”说到此处,几番被迫中止,险些就要说不下去。
  而只见一眼她吓破了胆子,不肯懂事的状态,他立时做了决定,便是痛心而死,也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些!
  孟文芝猛地站起身,笨重的椅子豁辣一声,向身后柜子撞去。他两眼通红,终于一气而道:“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你!”
  耳听“包庇”二字,吓得阿兰浑身一震,不觉朝后退了几步,眼前一片雾水,不可思议地小声喃喃:“你这是在说什么……”
  孟文芝声音极淡:“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糊涂?”
  说罢,他将手中一沓纸页用力甩在桌面。案前的白烛因风扑灭。
  屋内瞬间暗了几分,好像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
  阿兰立即被吸去眸光,两眼空洞,深不见底。
  她出神望着那里,蓦地想起什么,仰头看了一刹孟文芝星火般灼灼的双目,登时飞快将身绕至案前,低伏其上,贪婪地翻动着那些散乱的纸页。
  孟文芝站立在旁,静观慢瞧。
  眼见她疯狂朝下扫视,因为光线昏暗,不得不拼命弯腰凑在那里,两只深黑的眼瞳,几乎要和行行墨字融在一起。
  他胸内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不禁远离了桌案,去到书房中央,背身对她。
  阿兰此时,只剩下一副空壳。
  谳牍之下,附着的是她的户籍,户籍翻去,是她的画像,画像推远,又是各样的坊间传闻……
  万千线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个旧日杀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这个,欲将旧戏重演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文芝听身后动静渐渐消去,传来一声极其倦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着:“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头低叹道:“也许该换我问你,你想从何时开始解释?”
  忽闻她轻笑阵阵,再转头,桌案上,地面上都是一片狼藉。阿兰接连退步,直直将身抵在柜面,仰头靠着柜门,手搭在椅边,不时抽搐几下。
  她望着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缓步向她走近,温声言道:“阿兰。”
  阿兰两眸骤然一亮,睫羽颤动不止。
  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阿兰。
  接着,孟文芝严肃地问出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摆着的种种便是事实,何谈“真假”。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兰这样好的人,竟会几次三番动下杀心……
  一次便罢,她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这儿,不免怒火中烧,难以自持。他紧皱下眉头,不知不觉间,十指连带着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话问出来,成了千斤之鼎,压得阿兰沿着柜身下滑,徐徐矮了几分。
  光实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几上的烛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见她两泪涟涟。
  光芒中,女人一半脸黄澄澄地发亮,另一半脸却藏进黑暗。她失神地望着他,毫不躲闪,眼中浑浊不堪,哪里有从前半分阿兰的样子!
  这个女人,他当真还认识么?
  孟文芝胸内痛煞。
  阿兰亦好比受乱箭攒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弯。
  “你我是结发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