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希望将熄却未熄,等慢慢变成了盼。
  冯璋独坐窗边,与手中春芽面面相觑。此处微一侧头, 便能穿过院景见正门全貌,只作是无聊打发时光,偶尔抬眼朝外瞧上一眼,看那枝头渐渐绿了起来,终于盼来有人推开斑驳的大门。
  又有谁会来这处找他?
  两门间不过刚错出缝隙,泄进的白光好似一条长而光滑的绸缎, 扑簌簌飘来裹缠住他的瞳仁,一瞬收紧。
  冯璋猛站起身, 手指松动,杯子从半空落在桌上, 摇出了一摊卵石形状的水迹。
  “没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的呵斥声打破窗外天光在水面的倒影, 两个随从停步在门口,冯先礼则青黑着脸急急走进。
  冯璋心中期许落空, 微不可察地耸了肩膀, 神色也跟着黯淡许多。
  他垂下两眼, 俯身清理起桌台。只听得屋外脚步极快,再抬头时冯先礼已走至面前。
  冯璋早察觉到他的怒意,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火势再盛,也仿佛烧不到自己身上似的。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被冯先礼的愤怒牵起其它情绪,除了出于习惯脱口朝他唤了声“父亲”, 便再无多余的反应。
  不过一同响起的,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桌上的瓷杯被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间变成几块残片哆哆嗦嗦地偎在冯璋脚边,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房内登时静了片刻。
  而方才的行为显然不足以让冯先礼平复心情,他继续迈步往前,厉声发问:“我让你盯紧孟文芝,你却在这儿偷闲?”
  他抬高音量:“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接着一掌拍在桌案,怒气更盛,大喝道,“都察院!!”
  冯璋正蹲在他脚边,闻言后清理碎片的手顿了一顿。
  倒并非惊讶。
  是失望和气恼。对阿兰最终的选择失望,又恼她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不听劝言,甚至,甚至不分好歹……
  冯先礼未能察觉他的异样,沉着脸自顾自道:“若非这阵子我有要事在身无暇分心,怎会让他得逞!”
  “幸得河堤修葺问题小,让人捉住就算了……只怕他们闻着味道再往深处去查,到时可要麻烦——”正说着,他突然滞住。一直盯着冯璋身影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疑色。
  两人沉默之中,气氛在暗暗转变。
  片刻后,冯先礼紧锁的眉头竟蓦地一并舒展开来。
  他主动弯身,握住冯璋在锋棱之间走险的手,把人带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冯璋,我有今日,多亏你在暗处替我做事。”他突然转变神情,变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刚才的怒气没存在过,说出的话却让冯璋眼前不受控地浮起一幕幕血光。
  这亲昵十分陌生可怖,冯璋防备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接着就要把手抽回。
  冯先礼很久没在这张温驯的脸上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情,以至于他在即将全然相信自己多了一个忠实的家人或走狗时,又记起他有十五年不在自己身边,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成长的。
  冯璋还不叫冯璋时,拿着那枚刻着冯瑾名字的玉佩出现,也许是出于好心,意图用丢失的遗物抚慰这位刚丧子的侍郎大人,后者却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晃了神,因而决定重新成为父亲。
  可惜短短几年的教导只让他的儿子学会了伪装。
  无害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生根发芽。
  “你和孟文芝私下接触的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
  冯璋闻言如遭针刺,霎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喉间亦阵阵发涩,竟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阴翳再次漫开在冯先礼眉眼间,仅残存的一丝平静,好比闪电过后,雷鸣之前。
  他开口,先夸赞他的功臣:“你是我的孩子、我最得力的帮手。”
  未及话落,又猝然用力攥紧了身前年轻的手。自己手背上原本松弛的皮肤早已被偾张的血脉架起一道道山梁,暂时压下的怒火也再次释放。
  他咬着牙,嗓音喑哑,一字一字提醒道:“给我记住,无论是出于哪种关系,你我荣则同荣,枯则同枯。”
  冯璋挣脱不掉他,便单手握拳硬撑。听完他这句话,只觉得面前隐形的绳子终于现了形。
  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则牵在冯先礼的手心。
  他甩不掉了。
  “踏入冯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该意识到这些。”说完许久,冯先礼才肯放开他,神色渐恢复如常。
  冯璋愣在原地,胸口跳得厉害,这才想起该说点什么,违心谎道:“父亲,我没有……”
  “要证明自己,就给我看行动。”冯先礼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到了门前却停下脚步,侧过头和声问道,“督察院若是来了人,可需要我亲自出手平息?”
  冯璋一怔,无奈松懈了身体,低声叹息道:“不用。”
  闻声,灰白的短须下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此事一过,无论什么手段,把碍事的人除掉。”冯先礼叮嘱完毕,就此离开。
  冯璋随他望向门外,陷入沉思,直到人影消失在院墙,周围的东西开始涌进眼底,这才知春光早已暗淡,万事万物都在扭曲发展。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尽早。
  脆弱的枝头摇晃不止,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两只麻雀穿梭在交错的枝条间,争先跃入天空,像大海之上两艘小小的渔船,随着波浪时起时伏,向远方行进,最终停驻在一处屋脊上的绿釉蹲兽身旁。
  檐上唧唧啾啾不停。
  檐下温言细语不断。
  “少夫人,再吃些吧,哪怕是些清粥也好呢。”
  “不了,”阿兰偏过头,轻轻别开素心递来的粥碗,“我实在吃不下。”
  素心见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碗匙放回了原处,不再相劝。
  可前后想想,阿兰不愿吃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眼看着她面颊消瘦下去,素心很是担忧。几番犹豫过后,她试着提议:“少夫人,素心去请位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阿兰本要顺口拒绝,话到嘴边却被含住。
  想起孟文芝大早便去了督察院,不如趁他不在,看看这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怎会愈发没有气力,难道……还是心病扰致?
  她猛地打断自己,回过神来,面上难藏苦色,点头道:“也好。”见素心利利落落收拾妥当,转身就要出门,又慌忙叮嘱,“当心避着人。”若是让文芝知道了,定要因她多虑。
  “我明白。”素心伶俐,带笑应下,再回来时便把人请到了。
  大夫为阿兰诊脉,素心站在旁侧细想她近日的状况,一一告知与他。
  不说便罢,一说竟停不下来,大的小的症状加在一块儿,把素心两条弯眉都压平了。
  “你瞧我家主人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医治?又要怎么调理?”她盯着大夫的脸,见后者神情不如刚来时那般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夫正眯眼盯着一处,仔细感受指下的跳动,闻言,先慢悠悠把人稳住:“啊,不必担心。”
  素心也知这会子心急无用,便噤声不再打扰。
  又过了一会儿,大夫收回了手,倏然展颜,笑道:“夫人,是喜脉。”
  阿兰却难以置信,此时此刻惊大于喜,想了半天,还是低声问道:“这,这会不会诊错了?”欲再递手过去,让他重新诊断。
  “嗳,”大夫一晃脑袋将她拒绝:“我行医问诊大半辈子——”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要多亏素心绷着嘴把胳膊端了起来,才省去这阵啰嗦。
  他也不
  愿讨嫌,马上回到正题,尤其认真地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掂量:“夫人有孕已逾两月,不会有错。”
  “我看夫人体质较常人弱些,应是早年患的哪次风寒未能彻底治愈,留下病根,再加过劳失养,亏耗了精血,现今身怀有孕,难免牵动伏邪,不适感便是因此而起。”
  阿兰听他言有根有据,并不虚浮,这才知刚刚惊讶中提出的怀疑多有冒犯,不由得改换了神色,诚恳点头:“原是这样。”
  “是了,”那大夫向后仰仰身子,继续说,“不过身体亏损非一日两日能补,我也只能先为你开些安胎养神的药来,仅作缓解症状。”
  每次寻医完毕,都要喝上一阵汤汤药药。不过这次,似乎再苦的药都不叫人烦恼了。
  阿兰垂下眼眸,想着腹中约么还未成型的孩儿,是女孩还是男孩?活泼的,还是文静的?
  一眨眼,便好像看见不久的将来,有个半大的娃娃在膝下奔跑嬉戏,待长大一些,就可以和长辈们谈诗论字……思绪慢慢拉回,阿兰想起了自己的家。
  幼时,爹娘对她百般疼惜,用心教导,恨只恨圆月无法长明,风雪还是打破了寒窗,亲人皆逝,唯剩她一人流落在外,苟延残喘。
  幸在她的孩子总不会受那些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