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知不觉间,冯璋已走至她身后,双手握肩用力把她按回椅上,又绕来一旁。
  “可要小心别摔了它。”
  见她手抖如风中残叶,当真苦了他爱惜多年的玉佩。
  阿兰仍保持着刚才被按下来的姿势,侧身垂首坐着,神色怅然。
  冯璋便在她膝前蹲下,用手仔细帮她把无力摊开的十指收拢,好将玉佩抓紧,而后一起送到腿上。
  他却不再把手收回,力道也越来越重,阿兰夹在中间,掌心被玉佩坚硬的边缘硌出了红印。
  她先感到了疼痛,才知道挣扎。
  冯璋有意忽略她痛苦的表情,身下不曾松动分毫,反而愈发有力,把她两手死死制住,按在膝头。
  阿兰手部受到牵扯,被迫把身子前倾。
  于是,两对通红的眼睛,互相看到了底。
  “那时我还是个乞丐,你把那个死人的玉佩给了我。”
  他没有去抵银子,而是用它换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侍郎之子的身份。
  从此,他享受着一个失子的父亲难以压抑又无处可施的爱。
  他亦为父亲做尽坏事,手上常染鲜血,腥臭味早已渗进皮肉,这味道让冯先礼满意,也因此给了他全部的信任。
  冯璋总在深夜独自嗅闻这双手,上面的血气让他疑惑,父亲命人捞出嫂嫂尸体,残忍破开她鼓胀的肚子时,味道……也是这样难闻吗?
  心中从那时起就对父亲积攒的恨意,霎时扭曲变样,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尽数涌向阿兰。
  “姐姐,是我啊。”
  数年过去,冯璋已从少年长大,这句姐姐叫出来,十分违和,却足够把阿兰拉回她费劲全力才勉强摆脱的过去。
  阿兰猛地回神直盯着他,双眼含泪,难以置信到几乎只有口型:“是你……”
  冯璋露出喜色,莞尔道:“是我。”眸光能把人照亮。
  仔细看遍,他的五官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是人干净了不少,眼中带着倦意,少了几分澄澈。
  “我好想你……”冯璋笑着,不自觉摩挲起她的手,皮肤与皮肤间热而潮湿。
  接着立即换了神色,眉头上抬关切地问:“这几年过得可还好?有没有人寻你的麻烦……”
  一个接一个地问句让阿兰再次怔住,正要开口时,忽然瞥见孟文芝已从门外走来,吓得两肩一怂,立时慌乱起来。
  她用力抽出手,回身坐正,再不敢看孟文芝。
  冯璋面前有桌身遮挡,视线受阻,但只见阿兰的反应,也能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消去了笑容,腮边鼓动一番,而后从桌后站起身,神色自若,仿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孟文芝进了门只见阿兰一人,本以为自己因事耽误太久,冯璋已经离去,却怎么也不曾想过,他会从阿兰身边冒出头来。
  “掉了颗琥珀,”冯璋看着他,指了指腰间束带,似有似无地解释着,“这个宝贵。”
  孟文芝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将目光再次投向阿兰。
  只见她单手扶着额际,宽大的衣袖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轮廓好像有些微重影。
  定下睛来,方知她在颤抖。
  他心中跟着一紧,免不得皱下两眉,朝她走来,把她掩面的手拉回身侧。
  阿兰还沉浸在刚才,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亦不知该做什么。
  孟文芝见状况有异,眼色沉沉,波澜暗起,揽住阿兰助她起身,而后对冯璋道:“今日便先到此,下次再聚。
  “清岳,送人。”
  阿兰两脚发软,不知是怎样走回房的。只是进到了房内,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好好活在当下,暗舒了一口气,连道幸好。
  孟文芝却很是担心:“你可有事?”
  “没有……”阿兰摇摇头。
  她尝试和冯璋一起,把这个谎圆好:“他的珠子滚到我脚边,来捡时你恰好回来,倒是弄得有些狼狈。”
  孟文芝依然细瞧着她,不曾移动视线,她眼中血丝布满,脸上隐隐有几道泪痕。
  “那为何掉了眼泪?”
  阿兰努力压抑嘴角的抽动:“我……我听他讲到那几名河工……”
  话没讲完,果然见孟文芝松动了神色,他尚未走出此事,用这样的借口刺激他,实为迫不得已。
  阿兰上前拥住他:“不说了,此事难过,多听还会伤心。”
  孟文芝正敏感,本还觉冯璋有问题,听了阿兰的话,又无心再去猜想,更多的是对河工惨案的逃避。
  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翻了篇。
  奈何冯璋心心念念着阿兰,再按捺不住。
  近日孟文芝总有原由将他拒之门外,冯璋倒不气馁,每天从孟府门前路过一遭,只为能再与阿兰相见。
  终于碰到她出门,趁她的丫鬟进铺面办事,他暗中把主子掳进了小巷。
  阿兰不知发生何事,自那日深切感受到自己与从前无法割断,变得更为小心谨慎。
  这样被人强行拉走,阿兰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呼救,忽听耳旁一句:
  “是我。”
  她闻声转头,看到冯璋的脸,竟更不能接受,低呼一声:“啊?”
  冯璋依然拉着她,先朝巷子深处再走几步,站定后满面忧心,接着上次把话问完:“你怎又进了孟家的门?那孟文芝对你可好?”
  阿兰见他不过是关心自己,便稍放下警惕,轻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你……”的过去吗?冯璋把后半句硬生生吞回,两眼望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现下的处境。
  后者闻言双眉飘下,垂眸良久,才无奈叹道:“不知道。”
  冯璋并不意外。想想孟文芝的性格,他如何能容得下一个犯了律条的女人不仅逍遥法外,还做了自己的妻子。
  竟是有些可笑。
  沉思片刻,他严肃道:“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阿兰仍在怔忡,他便补充:“让我带你走吧。”这句话非临时起意,也因此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此时此地,只有他二人。
  他的话只能钻进她的耳朵,冯璋确定阿兰听见了,可她并没有如他心中所想那样立即答应。
  却也没有拒绝。
  她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那段时日,于你于我都是万分艰难,但我们扛过去了。”冯璋一双乌眸闪烁,试图用曾经说服她。
  听到过去,阿兰只觉刺耳。那是永远的噩梦,即使醒来,留下的阴影也难以消散。
  “你离开孟文芝,我也与冯家脱去干系,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束缚你我。”冯璋笑容凝滞,下唇不受控制地小幅颤抖,固执道,“我们走吧?”
  他语气里带着乞求,“一起。”
  “不。”阿兰低垂着脑袋,丝毫没有犹豫。
  冯璋有些心急,拉起她双手,又顺着往上攀着她两边胳膊,一步步靠近,低声问着:“为什么?”
  直到阿兰把背靠上墙面,退无可退。她无法面对他,就想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一样,几次想要挣脱,可始终敌不过他的力气。
  冯璋愈发激动,惨白的脸上开始泛红,温润的姿态已不见踪影。
  这会儿的他,分明还是那个做乞丐时倔强的孩子:“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保护你,不让你受伤,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两个人相互依靠……”
  “冯璋。”
  阿兰喊着他现在的姓名,打断了他,而后偏过头,双眼望着巷子的出口,努力平复呼吸,从对过去的恐惧中找到一丝理智,颤着声道:“我不想回到从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已是最大的幸事。”
  她恨自己前半生走错了路,如今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竟要她苦苦奢求才能得来。
  “我很珍惜如今的一切。”
  她缓慢地把每一个字说清。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眼前已变得模糊,几乎不能视物。
  巷子里有风穿梭,冯璋的大氅被风吹向一旁,早就不再贴身。
  透过层层衣物,阿兰能感觉到他两手冰凉,颤抖不止。
  “可是……”冯璋刚欲说话,看到她满是水光的眼睛后,又闭了口。
  阿兰知他在忧心自己,使劲眨掉泪水,眼前重回清晰,而后将头转回细看他良久,竟在此时露出了冯璋一直等待,一直盼望的,劫后重逢的欢欣之色。
  她把话转开:“倒是从未想过有机会再与你相见,”而后微微打量起他,冯璋身上早没了以往的窘迫,“这样一看,我也能够放心了。”
  第52章 亡嫂
  她没有问冯璋为何会成为冯先礼的义子, 为何替他做事,又为何出卖了他。
  见冯璋以新的身份站在眼前,万千疑问其实早就没了意义。
  阿兰稍移开视线, 劝道:“既已走到这步,我们都该先把眼下过好。”
  冯璋弯着腰,让自己的脸与她齐平, 点头认真听着,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又迅速摇起头,面色是难掩的痛苦,倒叫阿兰揪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