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才顺遂了几年,就又遇上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冯先礼气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水,开始思索。
  屋中无声良久,他终于恢复冷静,再次说话:“璋儿,明日你去堤工处看看,盯紧他。”
  “好。”冯璋躬身领命。
  第二日。
  孟文芝天未明便赶至大州河堤工处,此时冬末春初,大州河仍处于枯水期,水势平缓,修堤的工作已接近尾声,堤面上抹好了石灰浆,隐约泛着光泽。
  还未走近,远处便有堤官眼尖看见了他,左右招呼了旁边的河工,两三个一起,面带着笑小跑过来。
  “孟大人您来啦!”
  为首说话的正是负责大州河修堤的堤官,孟文芝听说过,却还未见过面,此时没能认出,但见他与两旁的河工穿着有异,想来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人。
  那人露着一排牙,向他介绍了自己。见孟文芝点了点头,态度并不积极,只好想着法子找话道:“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早?”
  孟文芝闻声抬眼:“在等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受他笑容的影响。
  他这几天只核验了河工账册、文书等资料,还没亲自看过实地。今日第一次来到此处,并未与任何人通报,来得早,就是为了趁他们不备,看到更多的真实情况。
  王堤官也是个聪明人,暗中猜到,自知说漏了嘴,忙把话回转过去:“唉,不知大人今日会来,招待不周,还望您多体谅。”
  孟文芝扯了扯嘴角,终于把目光再移至前方,朝新修的河堤走去。
  清岳在身后跟着,王堤官被落到与他平齐,反应过来后,匆忙把人赶上,留一个肩头的距离,在孟文芝斜后面说着:“孟大人,前面尘土多,您还是不要过去了。”
  “无妨。”
  “孟大人等等……”王堤官想要向方才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两个河工使眼色,没想到刚回头,便对上清岳的视线。
  清岳虽一直不言语,但和孟文芝一起,脑袋里警惕着,不停想着事儿。
  此时见这堤官眼神异样,便皱眉瞪他。后者犹豫半晌,咽了口唾沫,还是咬牙顶住压力,心虚地溜走目光,在身下朝那两个河工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过来。
  那两人本在后面偷偷玩闹,忽看到堤官的手势,立即恢复严肃,紧步跟上。
  王堤官也走快了几步,几乎超过了孟文芝,慌忙道:“大人,前面就是新修的河堤,站在这里便能看全,无需再往前了。”
  “您瞧,他们还在补石灰浆呢。”那两个工人也绕了过来,他们俩和堤官左右夹着孟文芝,清岳则抱臂在身后看着。
  孟文芝并未因他们停下,执意要亲自前去察看。
  “哎哟!”
  眼前横倒下一条人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呲牙呻吟着。
  孟文芝刚迈出的脚在碰到他身体的那刻立即收了回来,蹙眉朝后退了几步。
  地上那人缓过来,躺在地上揉着肩膀,不忘对另一位河工埋怨:“你绊我!”
  孟文芝也随之看向左边的人。
  后者吓了一跳,迅速绷嘴藏起笑意,连连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大人明察!”
  王堤官故作气急,朝他两人骂了一句:“干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转而脸色放晴,颇为谄媚地望向孟文芝,还未开口,却听孟文芝叹气道:“让不让我过去?”
  过了片刻,又换了一句问:“我能不能过去?”
  “孟大人!”此话刺耳,王堤官惊叫一声,挤着眼把腰弯下,支支吾吾,“当然能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堤官稍微把身正回来一点儿,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孟文芝便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他嘴巴里缓缓爬出来一个:“脏。
  “前面脏呀孟大人,您这官服官靴会染上灰的……”
  他百般阻碍,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借口,反复来说。孟文芝早知冯先礼有准备,定是提前吩咐了他,不让自己靠近。冯先礼不是好对付的主,孟文芝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堤官。
  “修堤的材料可有剩余?先带我去看看。”孟文芝站住了脚,让步道。
  堤官霎时轻松许多:“有,有!”而后往右指了个方向,“咱们这边走。”
  他几人刚到,没一会儿,冯璋也来了。
  冯璋裹着霁蓝色狐裘大氅,面色润白,垂下眼睫,默默拾起箩筐中的一块石头,倏然开口道:“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孟文芝闻声转过头,冯璋来,他并不意外。对于冯家,祥符不过是棋盘一隅,任他们布局。
  只是,冯璋的立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说自己是冯先礼的义子,此举似乎在向他示好。
  但事情确定之前,他还不敢掉以轻心。
  孟文芝不动声色掂量着手中的石块,仔细检查,确是麻石,于是点头应声:“嗯。”
  堤官见他没有怀疑,也跟着说:“这石头是县老爷亲自挑选采买的,尽可放心,不会有问题。”
  冯璋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去忙吧,我陪着孟大人。”
  “好嘞。”王堤官任务卸下,心花怒放地离开。
  两人目送他带着河工离去,冯璋这才开口:“方才去看河堤了吗?”
  “没有。”孟文芝如实回答。
  “走吧,我带您去。”冯璋道。
  孟文芝心中略有惊讶,却并未表现在脸上,只笑问道:“可以看?”
  冯璋点头,十分诚恳地说:“近处堤面上的石灰浆已干了,可以看。”
  他带着孟文芝踏上河堤。
  身边仍不时有河工经过,孟文芝悉心看着脚下,未能发现问题。这一段路已被打扫干净,没有什么杂物。
  冯璋本在他身旁静静陪着,半低头往前走,脚下骤然一顿,立即抬首往一边看了看,近处并无旁人。
  他将地上多出来的石块轻轻往前一踢。
  那石块直跃到孟文芝身前。
  听到地上的声响,孟文芝低头看去,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同样抬头望向冯璋。
  冯璋却神色如常,朝他微微一笑。
  他跟着将表情放松几分,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堤官正向他们走来。
  冯璋发现他的注意正放在自己身后,扭头,确认了堤官与他们的距离,再回过来时,小声提醒道:“大人且记好。”
  孟文芝见他垂眸看地,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只看他抬脚把那石块往一旁的树底下再一踢。
  石块灰扑扑与土地的颜色接近,轻盈地跳进了树根的缝隙之中。
  “怎好带孟大人来这种地方?”
  王堤官已经走来,并未发现异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冯璋转身,道:“不让大人亲自看看,怎能放心?”
  “是。”堤官应着,又把目光投向孟文芝,不觉弯了腰,仰头看他,“那大人现在放心了么?”
  孟文芝瞳中疑云暂时散去,眼底燃起一簇乱跳的火苗,终于露出笑容,对他道:“万分的放心。”
  王堤官揪了半天的心这才恢复活力,眉眼舒得更展,露出真正的喜悦之色。
  除去那块石头,这大州河新修的河堤确实没有问题。
  孟文芝赶到官驿,刚好收到阿兰的信,这几日的劳碌有了慰藉,难得能够心安一阵。
  阿兰在信中反复提醒他:远离冯先礼,远离与他相关的任何人。知道她在家中一直担忧着,并不比自己轻松,只是,要远离他已来不及了。
  如今,倒是冯先礼记挂着他,紧盯着他的每一步行动,视他一个七品巡按如毒蛇,如饿虎。
  既如此纠缠,孟文芝也不会闪躲。
  不过,祥符是他的地盘,自己初来乍到,难免处处受制,比不得他行动自如。
  再加上冯先礼老谋深算,是成了精的狐狸,孟文芝来到这里,便是进了他布置好的巢穴,哪处是真,哪处是假,短短时日分辨不得。
  想必唯有妻能解惑。孟文芝一字一字将信看完,心中感动,不知阿兰在家过得如何。
  这便迫不及待唤来清岳研墨,提笔在纸上问候,又将近日的遭遇一并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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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推进剧情,主要为了引出冯璋(一个比较重要的男配),还请大家忍耐一下。这部分讲完,就开始准备让女主掉马啦。
  第45章 信任
  吾妻阿兰, 见信如晤。
  自与卿别于宛平,公务缠身,然思卿之心, 未曾稍歇。
  卿或念吾于祥符诸事,今特书相告。近吾遍察祥符,诸事看似平顺, 唯县衙积数宗旧案,料与冯相关,尚未及细究。此间盗窃频发,疑为障目之术,不足为虑。却有一处蹊跷,今日察堤无事, 竟有人暗递隐语,因其意难辨, 未敢贸然轻信,欲观日后动静, 再谋定夺。
  得卿书, 嘱吾远冯,然事与愿违, 冯已布网设局, 吾暂难抽离, 必慎之又慎,卿可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