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兰被他目光钉住,后背紧贴柜门,自知气势不比他,很快被压了下来,本摆明了不想理会他的讯问,但孟文芝态度坚决,不愿放手,只想趁今夜把话一并讲完,早些砸了这道突然冒出隔在中间的冰墙。
  她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心下很是混乱,各种答案盘旋在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一着急,用力把他推开,蓦地红了眼睛开口:“不要这样看着我。”
  话间,仿佛还藏着雪籽落进火盆里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响。
  不要像看着一个犯人一样,看着她。
  阿兰虽平日里说话都带着怯,但骨子里是倔强的,现在不知怎的突然恼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地朝下颤动。
  孟文芝看她双眼一下子含了泪,有些慌乱,登时松了手上力道,不知所措。
  她为了自己,从永临远赴宛平,初至异乡,心绪敏感易惊,他理解。
  可如今却发现她藏着心事不愿吐露,既拖累了她自己,又让他琢磨不透,看她委屈很是难受。
  而阿兰也觉得,他的行为有些陌生了。
  这几日他言辞闪烁,话里有话,阿兰本就不坚定,是冒着险与他定终身的,细细想来,还是欠缺考虑,不过成婚几日,欢欣总少于惊恐。
  欺骗自己的爱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但她确实很自私,她担不起坦诚的代价。
  孟文芝见她是铁了心地要当哑巴,不再坚持,自行退了一步,失望道:“是我少了耐心。”
  垂眸暗自思量片刻,终于又缓缓说出:“待过了年关,我还需外出巡察。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个状态,消耗自己。”
  阿兰神色微怔,方知他早有安排。
  孟文芝恐她忧心,本欲晚些告知行程。但看了今时的情况,若再拖延,到了离去那日,她未必能做好准备,反倒更让人牵挂。
  阿兰的呼吸声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才轻声开口问:“这次要去哪里?去多久?”
  “开封府,祥符县。”孟文芝回答。
  阿兰脸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孟文芝见状,不妨随口再问一句:“我也不知会去多久。可愿与我同去?”
  “不。”阿兰未及思索,即刻回绝。
  孟文芝不禁哑然失笑。不曾想,这才短短几日,他二人夫妻的感情竟变得如此淡漠。
  不去也好,到了开封他难顾她周全,不如在家轻松自在,想着,便叮嘱她自己不在时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许是孟文芝骤然提及行期唬住了她。阿兰只先放下心中郁结,态度跟着软了下来,只将此次视作寻常口角,不再过度挂念。与他执手共度了新春,恩爱竟更胜从前。
  临行前夜,两人躺在床上,该说的话都已说尽。
  孟文芝阖目养神,只待明日趁早启程。阿兰却辗转难眠,唯独记着他要去到开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曾经在那处生活的种种,想起她的家人,她的不幸。
  还未睡着,便仿佛先做了噩梦,心中不安。
  “在想什么?还睁着眼睛。”
  不知何时孟文芝注意到她,声音像月色下的树影,轻轻薄薄的。
  一声便把阿兰的噩梦吓跑,阿兰裹好被子,细语道:“在想你走了,我怎么办。”
  孟文芝吐息均匀,伸出一只胳膊从她头顶绕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会尽早回来。记得给我写信。”
  翌日晨,孟文芝睁眼时,阿兰还在沉睡。念及她昨夜辗转至深夜,便不打算将她惊醒,轻手轻脚披衣下床,准备临行前再作别。
  父亲已在正堂等候。孟文芝快步上前,孟成良听得脚步声,当即转身。
  他越过问候直入正题,神色凝重道:“文芝,此番去到开封,你任务艰巨。
  “冯先礼近来愈发嚣张,你须得万事谨慎,行事切莫张扬,不可明着与他对抗。”
  孟文芝点头应道:“那处既是他的老家,势力必然雄厚,然树大杈多,总会有问题存在。”
  “是此理。”孟成良目光殷切,“不过切记,最首要的,还是保全自己。”
  “我知道。”
  “一路小心。”
  孟文芝转身,欲回房与阿兰话别,方跨出正堂门槛,就见阿兰已在路上朝他走来。
  阿兰打着精神,不见半分倦意,坦白道:“我都听见了。”
  孟文芝一看见她,就心情大好。他笑了笑,温声道:“无妨,这些事无需避人。”
  阿兰却敛额相劝:“冯家权势滔天,你何苦去碰他们。”
  孟文芝依然坚定道:“若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在他的权势之下,就不会这么说。”
  阿兰听后,选择保持缄默。
  她不会告诉他,她知道。她
  和她的家人已做了冯家的牺牲品,
  但她不希望孟文芝也是。
  孟文芝看出她心底的忧虑,明白是夫妻间的情谊,总是希望他能平安,遂和言宽慰:
  “我知自己势单力薄,与他较量确是以卵击石。但若无人先站出来发难,只怕他气焰愈盛,日后不好压制。
  “早听闻他大名,如今时机到来,我便把握住去试试,就是失败了,也总能撬动一角,并非徒劳。”
  他拍了拍阿兰的手背,柔声道:“放心。”
  孟文芝巡视河南多地,秉公执法,不避权贵,而冯家在当地盘根错节,无可避免地被触及了利益,早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将往开封祥符的消息,已被提前探得。
  此时新年刚过,冯先礼尚在祥符家中留恋,忽有人传话过来:“孟文芝已经到了。”
  冯先礼虽觉他烦人,却依然瞧不起,只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陪他玩一玩便罢了,挥了挥手,对传话的人道:“去请他过来。”
  此次到开封,孟文芝亦有清岳陪同。他刚从车中走下,已有人围了过来,起初还以为是当地百姓过于热情,谁料他们开口便说:“孟大人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我们老爷听闻你来,早已备好上等的住处,且跟我们前去吧。”
  说着,就拉他往斜前方他们的车子里走,被清岳及时拦下,把人群推开。
  孟文芝察觉异常,先问:“你家老爷?”
  “是冯大人呀。”那人回答。
  第43章 义子
  孟文芝听闻他的主人是冯先礼, 倒是没想到自己竟能得户部侍郎这样的关注,心底冷笑一声,道:“怎敢劳烦你家大人, 我自有官驿可住。”
  说罢,转身欲走,却被那人小跑跟上, 绕到面前拦住:“官驿住起来哪有自家的舒服,孟大人何须客气。”随后别扭地摆出笑脸,伸手作请,想引他上车。
  “不了。”孟文芝别过目光,往旁边跨了一步,欲继续前行。
  哪知第一脚还未迈出, 面前就长了一道人墙,把他和清岳的去路堵住。
  方才与他说话的人趁此机会, 走了过来,站在人墙之前, 眉毛挑成八字, 眼睛里带这些讨好的意味,笑着说:“大人, 您去与老爷见一面, 吃顿饭总可以的吧……老爷在等呢。”
  这人微弓着背, 双手交握在胸前,看面色很是为难, 似乎并无非要跟他过不去的意思。
  清岳依然十分警惕,见不得他们来势汹汹,如此逼迫人,瞪了眼睛已准备动手, 却再次被孟文芝按下。
  孟文芝把手搭在他半抬起的臂上,往回推,一边换了态度,回之微笑,温声对那人道:“也好。”
  清岳不解,转头看他。孟文芝余光感知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用手轻拍了拍他,提醒他做事不要冲动。
  想来此人是受冯先礼吩咐,笑容里带着苦涩。不知若他无法完成任务,会面临什么。
  再者,他既来到了祥符,便是到了冯先礼的地盘,倘若今日不去,日后也定会相见的,到时会不会是被绑去,也未可知。
  更何况冯先礼官职比他高,这面子,不能不给。
  百般衡量下,孟文芝带清岳上了他们的车,直奔冯府。
  甫一下车,那座极阔绰的府邸进入视线,占地宽广,叫人一眼望不尽全貌。
  门口赫然摆着两只蹲坐的石狮,雄狮张嘴漏齿,呈咆哮状,雌狮则相对温和,神情庄重。
  两狮守着的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嵌着一排排金色门钉,日光下十分耀眼。
  冯先礼派来的人叩响门环,很快便有穿戴整齐的丫鬟踩着碎步来接应。
  “带这位大人去见老爷。”那人叮嘱一句。
  丫鬟点头,领孟文芝进入府中,却不经正厅,只顺着那院中的石径走,弯弯绕绕,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清岳四处打量,忽发觉身前的孟文芝已停下脚步,便迅速将注意力收回,全部放在眼前那扇门上。
  丫鬟侧身敲门道:“老爷,人来了。”
  里面悠悠传来一声:“进。”
  丫鬟打开了门,退步离去,门内门外,冯先礼和孟文芝相视,蓦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