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含笑收回手,躲了他的目光往那地板上看去,小声说:“现在是不愿了。”
  留孟文芝被捉弄得哭笑不得,只道她背着自己吃了老虎胆,越发地顽皮淘气,不曾惧他分毫了。
  这么想来,也是好事一桩。
  他并不希望她受自己巡按身份的欺压,只想平等相待。
  如今再看,纵是与自己频繁接触,她之前的惊悸之症也没再犯过,许是心结终于得以化解了。
  思及此,他心中宽慰不少。
  见孟文芝心神飘远,阿兰蓦地眨了眨眼,换去笑容,紧着嗓子开口问道:“你还会走吗?”
  听这一声,无论他走得多远,都定是要回来再看看的。
  其实,问题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孟文芝迟迟不开口作答,阿兰也知道他不敢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只是免不得心中失落一阵,好似从云端再摔进泥潭,狼狈万分。
  忽觉得手背一烫,原是被孟文芝的两只大手捞起裹住了。
  “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留下。”他难为情开口,眼里带着歉意。
  阿兰不忍与他对视,喉间早哽住了。
  孟文芝却攥得更紧,他狭长的指缝里,鼓出阿兰手背上一层泛白的薄肉。
  他又道:“阿兰,其实我另有打算。”
  阿兰有些惊讶,这才抬眸,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你……”孟文芝紧看着她,“可愿跟我回家?”
  闻言,阿兰心头儿一颤。
  本该下意识地开心,可脑袋里竟是难得的清醒和理智,陡然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她勉强扯起了嘴角。
  这一去,与那虫投蛛网有何区别?
  正有犹豫时,门声敲响,孟文芝只好退步,让开堵在她面前的身子。
  阿兰把门打开,见一信差牵马站在雪中。
  信差见到她,先问:“姑娘,您是阿兰么?”
  “正是。”
  “这是宛平孟……”
  信差话未说完,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夺取了他手里的信件,还回了声:“多谢。”
  信差仰头一看,面上大为吃惊,赞叹道:“孟大人,您果然非同凡人,跑得竟比我这送信的还快!”
  孟文芝急急忙忙背过身:“今日风雪大,你早些回去。”
  随后,拉着阿兰进到屋中,把门一关,闷头把信件往自己袖里装。
  “我的信,你抢它作何?”阿兰走近欲拦,被孟文芝按住了胳膊。
  他动作不停,边道:“也是我的信。”
  阿兰单挑一眉,更是好奇大盛,趁他不注意抽回了手。
  孟文芝本就慌乱,被她这处一晃动,手也跟着抖,那信就飘在了半空。
  倒是未曾见过她手脚这样麻利的时候。阿兰先接住了信,旋身背对他。
  孟文芝自知拦不住她,好言劝着:“还是别看了。”
  她却回看他一眼,随后一面打开,一面说着:“写给我的,我不看看,岂不白白浪费了纸墨。”
  起始一个字进到眼里,后面字字句句便连成了珠串,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滑去。
  墨迹布满的黄纸上,她只识得了四个字——情真意切。
  孟文芝则在一旁缓缓开口:
  “我在松县七月不曾传你消息,本
  想所有事宜结束后,先来永临见你,不想母亲称病唤归,我只好回到了宛平。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写封信送给你。
  “问问你有没有忘了我,又是否还在这里等着我。”
  他说着,气息并不平稳,而阿兰也慢慢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上面写着:
  苦卿稍候,寒冬来时,定携卿归巢。孟文芝 亲笔
  阿兰蜷了手指,纸随之而皱。
  她转头看向他,第一次看清他眼里的决心。
  他眼里有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见过的爱意,哪怕是……她的先夫。
  “阿兰,和我一同回去吧。”孟文芝得此机会,再次开口,“到时,你不再是独身一人,家中亲眷,会视你如己出,凡我所恃,皆会为你所依。
  “我们便择一吉日,把丝萝共结。”
  听这一番话,阿兰说不触动是假的,而也是真的更为彷徨和踌躇。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思地编造的谎言,隐藏的身份,早已被他全部相信,并尽数接纳。
  可是,她的虚情假意,从来都配不上他的赤诚。
  第37章 成婚
  “阿兰?”
  阿兰面露难色, 令孟文芝有些意外。
  而她闻声后,只是侧身坐上了凳子,偏头独自思量着。
  以前从未仔细想过的东西, 此时一并涌进脑海。
  如今,她是卖酒的孤女,可谁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揭开她的面具, 逼她重新做回那手刃亲夫的罪人,受千夫所指。
  假如事情真的败露,假如他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会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带她回家。
  还是会抛下她, 认定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才是她最怕的。
  “文芝,我……”阿兰张了张嘴, 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孟文芝则蹲身下去,在她膝前十分恳切地问:“因何犹豫?”
  阿兰垂头叹息, 不能言语。
  看她态度忽然闪烁, 表情也如此作难,倒让孟文芝疑心顿起。方才还沉浸在欢愉之中, 现在竟愁容满面, 仿若换了一人。
  这背后定另有什么隐情, 不愿与他诉说,
  他只好去握住她的双手, 拧眉注视着她眼睛,又开口问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兰双手被轻柔地握住,却觉得像套上了枷锁一般,很不自在。
  凡是想到曾经的那些事, 她眼前的孟文芝,就还是那威风凛凛只讲对错的孟大人,而她只能以犯人的身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哪怕只有一眼。
  想到这儿,凳子险些没能坐稳。幸好有孟文芝及时抚正。
  余光里,她能感受到孟文芝正盯着她,目光炙热,像是要把她灼出两个窟窿,然后亲手掏出她的秘密查看。
  孟文芝瞧她眼睛都不眨地愣在那处,忍不住道:“阿兰,不管有什么事……”
  刚说半句,竟把人吓了一跳,惊惶地望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对于阿兰极力隐瞒不敢讲明的事,他也不愿死死纠缠,只继续把话说完:“不管有什么事,我与你一同承担,这也是我的态度。”
  阿兰回过神,自知刚才漏了怯,让他察觉到了什么,急切地要恢复原来的状态,不自主地多了些细碎刻意的动作。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她把手抽了出来,用手背轻沾了一侧的脸颊,又将本就利落的鬓角重新整理,把那些好生呆在耳后的碎发再顺一次。
  最后,她扯出笑容,故作自然。
  孟文芝审过的人各种各样,心虚起来跟她现在这般的,十个有八个,不觉微眯了眼,想探知她的意思,少顷又把眉眼放松,还是选择给予尊重。
  就当她是害羞罢,做完决定,便跟着她的话道:“这样自是最好。”
  见他无意计较,阿兰心下稍安,暗舒一口长气。恰在此时,身旁之人身形陡然拔高三尺,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阿兰身体忽然腾空,免不得轻呼出声,紧紧抓了他的衣服,还未想好怎么叫停,就听脸旁孟文芝正朝她低头,含情脉脉莞尔道:
  “既然别的无事,就请姑娘把先前的恩情,以身相许还报于我吧。”
  随后不及她反抗,便阔步走向大门。不过几下动作,就走到了门前,孟文芝站定在那里,催促阿兰:“阿兰,快开门。”
  阿兰哪里好意思,揽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上,就这样默默耗着他,想等他没了力气,把自己放下。
  孟文芝明白她的意图后,暗自勾了唇角,小声威胁着:“你知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总会有很多种。
  “我想腾出一只手来,也很容易。”说着,他稍微动了胳膊,阿兰便感受到自己身体重心的偏移,立即把头探了出来,手也从他颈边松开。
  正欲为他开门,手忽然扶着门板顿住。
  她再次犹豫:“外面有人会看到。”
  孟文芝很满意她提出的问题。因为她默认了自己要把她带回家,还是这样抱着带回家。
  一时间只觉胸口爱意汹涌,侧头欣赏她迷茫的表情,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轻声对她道:“那我们只能希望马车没有停在别处。
  “准备好了,就开门吧。”
  阿兰单手一推,把两扇门推出一道缝。刚打开,就有冷风涌入窄长的门缝,雪几乎是横着吹来的。
  孟文芝侧身用背一挡,阿兰趁此机会,又把脸藏了起来。
  幸好幸好,他来时乘的车还在门口等着。
  孟文芝背着风,仔细地把她送进车厢,阿兰拉住他,有话交待:“文芝,我好像没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