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文芝没有理会,而是侧过身,展臂把身后女子请了进来。
  一走一随,竟到了阿兰与他两度夜话心曲的那张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长凳,拉着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只含笑低头,羞答答地说着:
  “谢谢夫君。”
  让一旁的阿兰睁圆了双目。
  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脚跟没能站稳,不由得连连退步,后腰重重抵在身后桌边,撞得她眼眶发酸。
  即便如此,也没能晃动眼前正盛开的海棠。
  眼睁睁瞧着孟文芝在女子对面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声打趣道:“这两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红了脸,没说话。
  孟文芝见她如此,笑了笑,转而又仰头喊了声:“店家,上些茶来。”
  女子这才打断她:“这是酒铺,喝什么茶哟?”
  孟文芝想了片刻,对她开口:“我记忆里,这儿是有茶的。”
  阿兰只听着他二人对话,不曾把脚步挪动半分,自是无人与他们上茶水的。
  “此店怎么没人?罢了,待我自己去烧水吧。”孟文芝起身,朝伙房走去。
  阿兰也慌忙跟上,终于跑到了伙房,竟不见孟文芝的人影。
  炉上水烧得正开,把壶盖顶得哒哒作响,仿佛指甲急躁地连续不断叩击着桌面,阿兰听得头皮发麻。
  壶嘴里,滚烫的白汽一直往上升腾,渐渐堆满了整个房顶,开始往下塌陷。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蒙顶黄芽。”
  “嗯——果真馥郁可口。”
  “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带些茶叶回去。”
  “好啊,我喜欢。”
  “……”
  屋外孟文芝与那女子对话的声音仿若细沙,也糅进她头顶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坠,把她埋得严严实实。
  壶嘴里喷出水泡,伙房的空气越来越烫,说话的声音变得刺耳,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痛欲裂。
  阿兰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两耳,几乎窒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跟着骤然涨起,又缓缓地泄了气。
  眼前是一方寂静的窗。
  “原来,是梦……”
  阿兰安慰着自己,劫后余生般再闭上双眼,微张开的嘴一呼一吸,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身子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撑床坐了起来。
  刚才晃了她眼睛的兰花簪子,仍在床头发着幽光。
  阿兰止住动作,敛额细细端详一阵。
  直到抬眸往窗子那里一看,识得这是月亮的光后,才终于敢探身把它拾进手心,搂在怀里,侧身睡去。
  却是不曾察觉,那光点早已从兰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静悄悄化为了两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飞奔向那家唯一亮着灯的酒铺。
  “哐当”一声,厚重地木门猛地敞开,却见眼前红烛布满,囍字高贴。
  新娘子闻声转了过来,偷偷抬手掀起盖头一角,单眸似寒星一点。
  “阿兰!”
  孟文芝看清她的面孔,登时双眉攒聚,瞳色比身后的夜还要黑,健步跨过门槛,想要带她离开。
  竟一把拉了个空。
  阿兰重新落下红盖头,回身理好了自己这头的红绸,要与新郎官对拜。
  她着嫁衣,他穿吉服。
  两人同时弯下了腰。
  中间的一团绣球晃晃悠悠,很是惹眼。
  “不可,不可……”
  孟文芝用尽全力去推挡拉扯,阿兰依然纹丝不动。
  亲眼看她慢慢直起身,入了新郎的怀。他双腿一软,歪靠在墙棱上,只恨自己蠢笨,如何都拦不得他心爱的女人出嫁……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刺着耳膜,害得他心跳停了一阵。
  脑袋里是一片漆黑,嗡嗡作响。
  转瞬间,热流再次从心脏迸发,孟文芝猛地从床上蹿起,回神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子一晃,那汗水便落在地上两滴。
  他缓慢抬手,小心把额角、两鬓擦干,心里还是钝刀子磨一样地疼。
  也不知,阿兰可有在等他回去……
  前几月他身处松县,那里不方便通书信,刚要再去永临见她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传他回家看看,听起来甚是急切,只好在途中拐了弯,先到宛平家中看上一看。
  昨日刚回到家,先写信一封,叫人快马送至永临,交给阿兰。
  当晚竟让他做了这样的梦。
  难道……难道是上天暗示么!
  念及此,孟文芝眉梢抽动一番,心急如焚,片刻不能再等。
  他立即下了床,穿好衣服,推房门而出,丝毫不顾月亮挂得正高。
  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连滚带爬站起了身,提着灯小跑过来:“少爷这是要干嘛呀?”
  孟文芝没有过多解释,只念叨着:“我要出门。”
  “少爷,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呀?”
  “帮我备车。”孟文芝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
  “少爷,您且等小的去给老爷夫人通报一声。”
  孟文芝正焦急着,听他吐出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碎话,越发地恼,若是真误了他的大事可怎么办?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语气略带怒意来:“快去备车。”
  这一声,还真把老爷夫人都叫了出来。
  孟成良带着刘淑挑了灯,急匆匆走出房门,便见孟文芝朝着大门飞奔,头也不回。
  刘淑挽着孟成良的胳膊,远远朝他喊了一声:“文芝!”
  是母亲的声音。孟文芝滚烫的心头稍微凉下去点儿,步子渐缓,刚转过身,他二人已跟了过来。
  刘淑满脸不解,很是担心,试探着去问他:“文芝,你这是做什么啊?”
  孟文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去永临,现在就要去。”
  “啊呀,”刘淑听后一惊,又见他表情出奇地严肃,立即指着他,转头对孟成良说,“这孩儿定是叫梦给魇住了,快想办法!”
  孟成良也十分为难:“这……”
  刘淑日日盼孟文芝归家,刚找了借口把他唤回,这才呆了不到一日,又急着要走。
  “你就是要去永临,也该等过几天再动身,连日奔波,你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刘淑心疼地拍了他的胳膊,好言劝着。
  孟文芝虽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母亲的手推了下去:“此事于我万分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
  “待我回来,再与父亲母亲细说。”
  “文芝!”
  连夜坐上了车,奈何途中遇上大雪,马儿力不从心,跑得也慢。
  他坐在车里,手握成拳,焦灼地望着车外的纷纷雪霰,只能干着急。
  几番煎熬过后,终于赶到了永临。
  第35章 惊吻
  永临已被白皑皑大雪覆盖, 远方灰蓝如烟,天地间一片溟蒙,叫人看不真切。
  长街一侧高插着两方酒旗, 旗身冻得僵硬,颜色渐深,死气沉沉地垂着头, 不时随风摇晃。
  屋檐之上,雪声簌簌,犹如蚕食脆桑。
  而那房瓦之下,同样是叮铃咣啷,响个不停。
  阿兰正穿着星蓝对襟长袄,袄下露出半截鹄白的裙摆, 从袖边里探出来的手,缓缓拿起了桌上最后一个茶杯。
  她轻叹了口气, 用湿布悉心擦去杯口里落着的一层薄灰,而后蹲身下去, 把它放进了身后的旧箱。
  一整套牙白色的壶杯便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箱子里。
  仅多看两眼, 就挡不住有回忆不断涌上心头,迟迟舍不得把它合上。
  阿兰只好先不管它, 再站起身, 准备先拿了抹布把桌子擦净。
  手指沾了水, 凉浸浸的,动作也略显滞涩。
  冬天到了, 许多事都变得艰难起来。
  阿兰单手按着腰前的衣服,抿唇将胳膊一伸。
  刚俯下身子,却听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吁——”
  马儿鼻腔里“噗噗”喷着热气, 蹄声零碎。
  接着,车门吱嘎打开,从里走出一串由重到轻的步子。
  脚步声焦急,越来越近,最后,竟止在了她的门前。
  阿兰不由得顿住了手腕,未及将抹布松在桌上。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兰……”
  闻此声,阿兰一双明眸呛了水,震颤不已,嘴唇再泛出血色,开始发抖。
  她把那抹布撒手扔在桌上,骤然转身,门前的铜铃也跟着响起。
  孟文芝撩过门帘,已稳稳站在了她的眼里,身姿挺秀。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再收回目光时,脸上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阿兰当然识得他,他是巡按大人,是孟文芝。
  亦是她,半年未曾见过的,檀郎……
  但今日如此匆忙相见,浑身都不听了使唤,双腿陷在地里似的,怎么也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