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怎么他离开的消息跑得如此快,让她早早就知道了?
  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要难过。见阿兰这样,倒不如让他悄无声息地走。
  可转念又想,今日事急,现下深夜竟能再相见一面,定是上天眷顾他们这对有情人。
  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噙了笑意。
  孟文芝缓步走近,把正亮得欢腾的纸灯放在阶边。阿兰似乎没发现他,仍抱着双臂将头伏在膝上。
  纵是暮春,到了晚上,风也凉了不少。
  他扯下身上与夜同色的黛蓝披风,一扬手,便裹在了阿兰身上。
  虫鸣唧唧,被披风盖灭了一阵,随即响得更亮了。
  阿兰感受到身上落了东西,下意识抬手拉住,不让披风顺肩滑下,侧头看去,孟文芝就坐在她的身旁,不由得愣了愣。
  许是在这里坐得久了,本以为等不到他来,乍一看见他,竟是眼泪先出来迎接。
  孟文芝原本还在笑着,发现她脸上是这样的光景,不免敛额详视她:“怎么了?”
  他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泪珠撇掉,又将手往上探,去拭干眼角盈盈欲出的新泪。
  阿兰总是要装得坚强,原本不想哭,这会脑海里又是杨惠又是他,乱作一团,哪个都叫她烦心。
  又触到孟文芝这样关怀的目光,眼见他的笑容因她消失,她本就身体不适,情绪也更为敏感,难得激动,眼下那道小疤豆蔻果一样透着红,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合。
  开口前,话语的主题在杨惠和他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杨惠定罪的事还有转机。
  而孟文芝离开,是必然。
  既如此,又何必再提,免得相互牵扯损耗神思,走不能甘心地走,留不能痛快地留。
  终于横下心,别过那真正的伤心事,张嘴另道:“杨惠盗官印,是得一大夫拿孩子的病逼迫挑唆……”
  孟文芝将视线定在她身上转着灯光的细锦披风上,被晃得有些眼花,耳朵却字字句句听她说着自己此时并不想关心的事。
  他眸色不再热忱,但依然愿意给予回应:“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
  “可这样判死,不该是她的果。”
  “孩子重疾突发,危在旦夕,那大夫却昧着良心趁火打劫,屡屡索要重金,杨惠她是救子心切,这才走投无路去行窃,也并非有意拿取的官印……”
  话落毕,孟文芝没有立即接声。
  灯光忽明忽暗,轻轻撞着石阶上的两个人影。
  阿兰垂眸,睫羽沾湿成簇,双手也下意识交叠在一起,只待他发话。
  沉默得越久,孟文芝的呼吸就越不平稳。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暗将胸口的起伏捺住,把前言再申:
  “还是那句话,犯错总要付出代价。”
  本想以此了结话题,接着告诉她:明日,他就要走了。
  哪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阿兰这里,重如丘山。
  她只觉周身寒意更甚,强收住泪,直身望向他,万分恳切地说:“此一事,您该容情啊……”
  孟文芝知道她今天心思在别处,挪移不走,不免用五指攥皱了衣边,忍下浑身隐动的波流,改口对她说:“在我这里,杨惠有责,那大夫也难逃。不过,她的事后续会交由李大人审理,该解释的、补充的你与他说。
  “李大人要罚,就受着,他若心软,也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阿兰正糊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总之眸子被灯燎得发亮。
  孟文芝仰头朝天一看,月牙当空而悬,周遭仅几点寒星,比他还要落寞。
  风吹不了一整晚,人也受不了整晚的风。
  就这样道别吧。
  他隔着披风,扶住阿兰两边的肩头,带着人站起来。
  “方才就觉你吐息温热,又生病了吧?”
  她身上光滑的布料渐渐展平垂下,孟文芝轻声说着,甫一松手,这披风就险些溜下她的双肩,好在被他及时捏住绳头,在她颈前打了个结。
  阿兰把手摸到刚打的绳结上,眼里又闪了泪光。
  那天他也是这样,把他的氅衣给了自己。
  孟文芝看她手放在那里,稍微皱了眉毛,叮嘱她说:“这次回到家里再解开。”
  阿兰点了点头,忽察觉气氛正悄然改变,又忍着痛,更快速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还给你?”她问。
  这是孟文芝第一次躲她的目光。他看向别处,故作思考。
  阿兰继续追问:“明日?”几缕碎发头发咬进了嘴里。
  石阶上安放着的那盏纸灯此时亮得像火。
  眼中橙红色一阵摇摆,孟文芝终于回眸,先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勾了唇角,缓缓开口:
  “等你身上穿得暖了,再还给我。”
  第二日。
  前往松县的车马已在门前备好,孟文芝阔步走出,径直登车。
  栗马长嘶一声,余音留在原处,而车已经走远了。
  行至半路,孟文芝掀起车帘朝外一看,旋即倾身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身旁的清岳转头多嘴:“少爷停车作何?”
  孟文芝只命道:“把钱袋拿来。”下了车,拿了钱袋,便让大家在原地暂且等候。
  自己则抬头径步朝着眼前那大大的“当”字走去。
  当铺的伙计们也是刚到,忽一抬头见这么一个官家的人站在正中,慌忙凑身赶来,谄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大人突然到访,是为何事呀?”
  孟文芝不想受他们逢迎,先去往柜台:“不为别的,来替人赎东西。”
  这里的柜台本就高,坐在后面的人闻声,更坐直了身子:“大人要赎哪个?”
  孟文芝稍仰头,心中也不确定,试探着问道:“这儿可有一支雕兰花的玉簪?”
  “哟,原是为这宝贝而来,大人且等我将它拿过来。”
  那人很快便跑了回来,双手捏着簪子两头,朝他展示:“您看可是这个?”
  孟文芝回忆着阿兰头上的簪子,将细节一一对应,终于露出笑容,说:“是,需得交你几两银?”
  “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两。”当铺的人碍他官员身份,不敢要高价,这回做了本分生意。
  孟文芝把钱交了,那人清点后,把这簪子包进布里,正欲起身递给他。
  不想他却说:“可否先存放在此处,等它的主人来赎时,直接交给她。”
  柜台后的人一愣,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孟文芝满意,遂速速返回车里,继续前行。
  车厢虽晃,倒帮他把离别的愁绪晃散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维持下来。
  这簪子是他走时最后的心结。昨日便发现阿兰头上空落落的,那支不曾离过身的簪子果真是被她当掉了。
  心知她惦记簪子,自己
  离开永临后,只待她哪日去当铺拿到时,也能像惦记簪子一样,惦记着他。
  第33章 记挂
  花气消散。
  蝉鸣乍起顿绝。
  远方崇山绿了又红。
  不过俯仰间, 永临就下起了雪。
  天上的白雾沉沉欲坠,人们仿佛都浸在结着冰的河里,冰下暗流一动, 便不约而同地吸了鼻子,裹紧棉衣。
  “衡儿,快把衣服穿好!”
  阿兰一面阖门, 一面回头叮嘱正欢欢喜喜向大路奔去的小孩。
  雪片纷纭,没多时,就落了衡儿满头。
  他扣好了衣服,在原地驻足等待着,藏不住心底的激动,勾唇露出几颗小巧的牙齿, 嘴巴里的热气一扑一扑地往外冒。
  “阿兰姐姐,今天就能见娘亲了吗?”
  阿兰迎着风朝他走来, 衡儿迫不及待上前几步把她拥住,拉起她的手, 仰头询问。
  “是啊。”阿兰朝他笑笑, 带着他往县狱的方向去。
  “我们去接娘亲回家。”
  七月前。
  杨惠遭人诱逼,酿下大错, 李知县也险被她连累。
  依照律条, 她误盗官印, 本该有重罚,可知县细想了其中缘由, 又觉得此案特殊,不能独按律条来判。
  面对如此一个盲妇、一个母亲,他终究狠不下心。
  鉴于其所犯罪行,先依律判处流刑, 再念其身为女子,若缴纳赎金,便允许减刑一等改为徒刑三年。
  所幸狱外有阿兰照应,勉强凑了数额交上去,这才将杨惠保住。
  孟文芝早就说过,李知县是个宅心仁厚的,将此事交给李知县处理,这样的结果,他当然能料到,不过只听一听便罢,无心置喙。
  倒是更在意那位大夫的下场,走时就特意留了信,提醒知县:该罚的,手软不得。
  那会儿李知县拿到信,看后似懂非懂,难得灵活起来,两只眼先半睁半闭,将杨惠减了刑押进狱中,转头便对大夫涨红了脸。
  老大夫吓了一跳,只能如实招来。
  他为了图利,将普通药材改了名,定出高价,再更改药方削弱药效,以此延长病期,让自己长久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