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兰自知这酒劲儿并不猛烈,有些人喝上足足一坛,依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不知为何,眼前人的面庞越发地红,好比丹若花开,嘴巴紧绷着,安静得有些异样。
  “你的脸,怎么如此的红?”暗自思忖后,阿兰忍不住问道。
  孟文芝听完,下意识皱了眉头,用手背贴到面颊,属实滚烫。
  他哑着喉咙道:“约是醉了……”
  “咳。”孟文芝清了清嗓,只觉得吐气都开始混浊,忙起身对她说:“你的心意我都领下,只是酒再喝不得了,我先走了。”
  他急煎煎要离开此处,却一步一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哪一脚没走好,忽地歪了身子,“砰”的一声倒在桌边,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神色骤变,立即挪开椅子奔过去。
  孟文芝侧着头,勉强靠在桌腿上,整张脸涨红滚烫,即使远隔着距离,阿兰也能感受到他散发的迎面热气。
  明明自己也是一碗一碗地同样与他喝,他却先倒下了。这才想起最开始他所说的不擅喝酒,原来并非含蓄,全是实话。
  他满脸不适,阿兰懊恼早没注意他的颜色,将人哄成了这副模样。
  “不用管我……”半梦半醒时,孟文芝微睁开眼,喃喃道。
  总不好让他就这么坐在地上。
  想他反正也是醉了,还在乎什么无关紧要的礼节规矩,阿兰捉住他的袖口,试图借此拖起他的胳膊。
  谁料,袖口外那只燥热的大手忽然翻转过来,拢住了她的手。
  阿兰被这突然的触碰烫到,立即把手抽回来。此时她多少也有些酒意,几番功夫下来,心跳得快了,脸上也泛出一片薄红,幸亏,人还比他清醒点。
  “你还在害怕……”孟文芝闭着双眸,不自主地拧眉。
  阿兰捺住胸口躁动,想了想,轻声逗他:“我怕你作何?”
  他并未睁眼,只与梦中之人对话,面上露出几分苦色,艰难梗了梗脖子:“我凶只对坏人凶,罚也只罚他们……那些人作恶多端,害苦了百姓,我若不发些脾气,如何将人震慑?咳咳,如何为百姓做主?许多事等不来天理,但只要我能管得了,我一定尽力……这些我问心无愧……许是,许是相貌凌厉了些,吓到你了。”
  阿兰作为“坏人”中的一员,难得没有立即代入自身。这该是酒精的功劳。
  听他把一番话说得乱糟糟,但又知道他句句真切,不掺有半点假,竟品出委屈的意味来。
  顺着他的言语,阿兰细细打量了他的面孔。
  此时松懈下来,明明是温润干净的一张脸——墨眉微蹙,眼帘轻闭,长睫颤动着指向玉峰似的鼻梁,再往下,是同双颊一色的酡红的两瓣唇。
  这会儿阿兰有了轻浅的醉意,竟变得活泼开朗许多,不禁掩面而笑,悄声道:“你这般相貌,我不怕的。”
  第21章 真言
  孟文芝不再应声,覆在膝上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阿兰却又探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想继续与他聊天,又生怕将其惊扰,只好凑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我有的时候,也很勇敢……”
  这句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阿兰主动把自己的手送到他掌下,钻过去,弯下五指与他紧紧相扣。
  随后屈膝弯腰,费劲地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将他胳膊绕到自己颈后,一边拽握着他的手,一边单臂环住他的腰,将人艰难支撑了起来,缓慢挪移,终于把他安置在了椅子上。
  一会功夫,人就累得浑身疲软,阿兰便挨着他坐下,还在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身旁孟文芝的身形高她许多,此时人迷迷蒙蒙歪着脑袋,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轻轻喷在阿兰耳畔,惹得她一阵酥痒,寻着感觉转脸望去,忽见那张凑得极近的面孔,既没做准备,也躲闪不及,两人鼻尖就这样蹭在了一起。
  阿兰这才惊觉耳旁的热流原是这样来的,双眸倏忽一滞,连带呼吸也跟着停下了。
  凡是他气息扑过的地方,此时一并开始发热发烫,不到片刻,身上就沸腾得比水开还要厉害,数不清的气泡从心底上涌,由小变大,越窜越快,挨个在她眼前爆破,激起的水波相互碰撞交融,孟文芝静谧的神色在其中抖动着,碎开,又恢复于好。
  空气里已然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酒气。
  孟文芝突然颤了颤眉头,头跟着就要动起来,下唇边缘不经意掠过她脸上的绒毛,阿兰猛地回到现实,立即起身闪躲。
  纵是分离开来,脸上还隐约有着他触碰的感觉。
  若是得了这一下,可当真不好解释。吃亏的要是她,该怪的也要是她,谁让她是唯一清醒的那个。
  想着,阿兰心跳得越来越快,又毫无规律,登时觉得屋中闷热得紧,想去窗边透透气。
  不料刚朝远处走了两步,便被牵制住上身仰了回来。低头一看,怎么两只手还拉在一起,没有松开!
  阿兰瞬间清醒许多,慌了神,却怎么都挣脱不开手,无法离他而去,只好赶忙坐回原处,生怕被人瞧见了似的,把手藏在两人身间,悄悄地去解。
  “孟文芝,醒醒。”阿兰见是他暗地里握得紧,急着要将人唤醒。
  孟文芝倒并非睡着,只是整个人都混乱得头脑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与她隔了层层白纱,任她怎么叫,都做不出反应。
  阿兰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去轻拍了他的脸,再次道:“快醒醒。”
  这一下,孟文芝眼皮动了动,露出两缝好清亮的眸子,烛光在其中跳动着。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乍然全睁了双眼,惊慌中先是本能地将手攥紧,须臾,又触电般猛地放开,自己急着往边上坐了坐,要与她保持距离,没想到掌握不住平衡,整个人摇摇欲坠。
  幸好阿兰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见他是真的难受,忙轻轻按住他两边肩头,让他不要乱动,好声问他:“你明明喝不得酒,为何逞强呢?”
  她虽动作轻柔,孟文芝却也听话地没与她抵抗,坐在原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我是想……想与你喝。”
  阿兰一下子愣了神。
  原本欲说出口的话语,被悄然咽回心底,再无一丝声响逸出。
  她一向心思敏锐,可不似那些痴笨的木头,她什么都知道。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对她尚不敢挑破,只能藏在心底的情意……
  刹那间,奇异的平静感如潮水般自脚尖蔓延,席卷全身,呼吸渐渐平缓,整个人终于重回理智。
  过了许久,这个世界昏沉睡去,没有丝毫噪音。
  孟文芝沉沉伏在桌面,阿兰则坐在他旁边,很长时间才眨动一次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蓦地回神后,自己又倒一碗酒来,盯了酒面半晌,竟朝他的空酒碗轻轻一碰。
  再扭过脸,表情已不同于先前,垂眸似笑非笑地说:“其实,我也希望,我们是朋友。”
  她仰头一饮而尽。
  未曾与孟文芝谋面之时,阿兰只觉这世道荒谬不公。认识他后,才知道,原来真正不公的并非世道本身,而是人心。
  有些人凭借手中权势,肆意践踏他人尊严,玩弄律法于股掌,致使正义蒙尘,无辜者含冤。
  而孟文芝不同,他虽待事严苛,眼中容不得沙,却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从未有过无端刁难。
  如果那时她能遇到他,或许自己就可以为惨遭横祸含恨而死的家人昭雪,不至于一次次申诉无门,最后犯下无法挽回的弥天大错,从此万劫不复。
  阿兰嘴角轻扬,笑容里说不清是释怀还是落寞。
  “但是……如果和我做朋友,你一定会后悔。”她眸子点点闪烁着,强忍好一阵酸楚,这才没掉下眼泪。
  孟文芝对她不堪的过往一无所知,可一旦知晓了,知晓她双手曾沾染鲜血,知晓她是那手刃亲夫的恶徒,还会像现在这般毫无芥蒂地待她吗?
  怕是只会厌恶至极,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施舍。
  夜渐渐深了,整个永临只有她家酒铺仍然亮着灯火。两人横
  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一个早已醉倒在桌上,另一个撑着脸,对酒感伤。
  突然,半掩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人先在门前稍作驻足,找到目标后,径步便朝孟文芝走去。
  阿兰先被惊动,摇摇晃晃站起身,还未开口问询,却听对方斥责道:“你这店家怎么如此不厚道,竟灌人这么多酒!”
  说话之人正是孟文芝的好友,许绍元。
  他看着地上一坛一坛的酒罐子,怕不是全要让孟文芝喝的,这人什么酒量,自己再清楚不过,眼前这番景象,他着实看不下去,这才语气重了些。
  他把孟文芝催醒,后者朦胧睁开眼,就听许绍元嗔怪着:“小盅不过瘾,用起脸大的碗喝了?你这酒量可真是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