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紧要的还未向他禀明。他匆忙过去将茶水再度满上,惭愧道:“孟大人,下官……下官还有一事。”
  孟文芝听闻,以为又是些琐碎小事,只站在原地回头等他开口,一会也好能迅速离开。
  李知县却躬身相请,非要将他带回座椅。孟文芝无奈,只得轻叹一声,依了他的意思。
  李知县收起笑脸,神色复归严肃,沉声道:“大人,有人又给刘祯添了一条罪名。”
  “说他曾深夜潜到良家女子阿兰闺中,将其轻薄……”
  听此言,他蜷握在桌案的手猛然一松,手指不小心弹动了小巧的紫砂茶杯。茶杯打着转,挪移半寸,泼洒出水来。
  孟文芝目光微移。
  想起那夜,刘祯与人追赶阿兰,机缘巧合之下,将其逼逃至自己府中,也因此被捉进县狱。
  他虽还未将人处理,却觉得此事并不体面,早把消息压住,到今日,怎就被别人知晓了?
  况且,此话前半句为他亲眼见证,后半句将人“轻薄”又是从何而来?
  怕不是居心叵测,信口胡诌。
  知县连忙将杯子稳住,立在一边,又换来干净的替上,再斟了茶水。继续说:“可是,无论我怎么审怎么问,刘祯都拒不承认自己做了那等事。”
  孟文芝抬头,问:“你觉得他在说谎?”
  李知县愣过片刻,并未出声,只顺着他的问题唯唯点了个头。
  见他这般行为,孟文芝正色往下问:“一无证人,二无证据,就先在心里给人按上罪名?”
  一时间,李知县如遭霹雳,慌忙弯腰拱手:“大人教训的是。”
  半晌才抬起头:“不过,无论刘祯是否做到最后一处,深夜擅闯民宅,已是不对。如今只是罪责轻重的问题,定罪就成了关键,可……可那受害女子阿兰并不愿出面呈言。”
  孟文芝短暂思索,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随即又叮嘱他:“此事急不得。未经核实的消息先压好,谣言伤人,切勿乱传。”
  有意思的是,刘祯因怕被反咬,对知县闭口不提他那被一并抓获的两个手下。
  李知县不知道,但人是孟文芝抓的 ,他知道。
  这两人便成了解决问题的另一处切口。
  出了议事厅,孟文芝径步走去县狱,命人把刘祯的两个手下拿来,他要亲自去审。
  “孟大人,刘祯进去时,阿兰姑娘已经跑了……我们,我们两人只是在外面放风的,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啊!”
  仅半个时辰,人就招了。
  孟文芝稳稳推开审讯室的门,阔步走出,到了阳光所及之处,下意识仰首。
  眯起的一双眼睛里,此时也沾染了几丝倦意。
  面上却依然神色平静,他负手而立,朝身边人吩咐道:“把招供的内容整理成文,物证也仔细核查一遍。”
  这里的事已安排妥当。
  下一步,他打算,再亲自去找受害者一趟。
  孟文芝来到酒铺,刚跨过门槛,心中竟突然生起了忐忑。
  也不知自己这样出现,会不会再将她吓到。
  扫视过后,发现此处空无一人,便缓步试探着继续向里走去。
  哐当!
  连接内院的那处门帘后传来一声响,源头似乎离他近在咫尺。
  莫不是她又遇到什么危险……
  正想伸手掀帘进院,却猛然止住脚步。
  帘下的裙袂和衣摆却比人的反应慢了半分,如潮水遇礁石般迎面撞在一起,又害羞似地分别涌向两人身后,悄悄藏匿起来。
  那受害女子站在门帘后,同样正准备掀帘而出。
  两人的手顿在了同一处。
  隔着轻薄的帘布,彼此感知着对方的温度,以及指尖血管无规律的跳动。
  都驻足在原地,停滞了动作。
  这样也好。孟文芝心想,先一步缓缓将手离开,无声地告诉她自己不会贸然过去。
  不过多时,院中光亮投在帘上的影子也放下防备,收回了手。
  两只手接连离去,帘子失去牵制,穿堂风拂过,便重新开始轻轻飘动。
  孟文芝隐约发觉她低下了头,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没换常服前来。
  一双官靴足矣将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只是打碎了个空酒坛。”
  阿兰率先说话,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将紊乱的思绪强行拉回正轨。
  孟文芝也不再遮掩行迹,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好。
  前方的院子里,原来真有棵杏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铺了几片在她绣着莲纹的鞋边。
  “大人来喝酒吗?”
  阿兰轻声说着,藕合色的裙后又飘下几瓣。
  对方却迟迟不应声。
  她有些不知所措,又念及礼数,觉得自己不该一直藏身帘后,犹豫再三,终于鼓了勇气,又一次伸手触向帘子。
  一边道:“那么,喝些茶吧?”
  “不用了。”
  这回,孟文芝拒绝得快且干脆,让阿兰怔在了原处。
  “若是觉得自在,便就呆在那里,无需紧张。”孟文芝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
  官靴微微侧转,刻意避开她的局促。
  阿兰心中顿时轻松许多。
  “大人有事找我?”阿兰缓移莲步,试问。
  孟文芝听她声音依然含怯,便不再拖延消耗她,直截了当:“那日刘祯夜半扰你,我押他去县衙,回来时却不见你身影,后续也不便对他问罪。如今新知县上任,你为何不去衙门为自己讨个公道?”
  阿兰听了,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我只是……不想多生是非。”
  “如何能称为是非?”孟文芝沉下声,好意劝她,“你知道刘祯胆大,此番不让他吃点苦头,他可长不了记性。”
  却被阿兰反过来提醒一声唤道:“孟大人。”
  阿兰或许怯懦,但绝不愚笨。
  仅三个字,便让孟文芝瞬间意识到,以他的身份,说出刚才那番话并不合适,只好作罢,将言辞收敛。
  可是心中如何都不能明白,她究竟在畏惧什么。
  片刻之后,他想通了。
  既然她不愿意,自己亦不可强求。
  难道若人不讨公道,公道就不能来么?刘祯该罚,他会去执法严惩。
  只是,还有一处还需要核实。
  “你可知,有人借此传言,说刘祯将你……”说到关键处,孟文芝停住了口。
  话虽说得隐晦,听的人却万分明白。
  刘祯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孟文芝一清二楚,现下只是想向阿兰求得印证。
  恰在此时,风忽大了一阵。
  薄帘经撩动高高扬起,其后的人受到惊扰,敌不过身体本能的恐惧,不暇思索地想要隐在墙后。
  看到几缕仓皇逃窜的发丝,和被老旧门框上毛刺粘住的一角衣裙,孟文芝下意识地抬手过去。
  却毫无意外摸了场空,心间跟着一震,悻悻然将手握拳,背至身后。
  直至此刻他才恍觉,阿兰于他是如此的陌生神秘。
  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却总能被勾起神思,不自主地想要失了偏颇,去站在她那旁。之前是,方才也是。
  难不成她是天上的仙子下凡?
  孟文芝很快便因自己这荒诞奇想弄得窘迫,一边自嘲,一边苦笑。
  过了刹那,竟甘愿如此执迷不悟地撞下去——他要看看,她究竟是凡姝,还是那灵娥。
  只道:“刘祯若真做了那种事,落在我手中,下场会和胡大途一样。”
  他顿了顿,又继续字字清晰地补充:“我并不知道那夜你来之前发生过何事,还请你诉说实情。”
  就这样,他抛下一个诱饵。
  饵料随着流动的空气散开,飘进了阿兰心里,听得她心头发紧,不由得皱下眉头。
  那人在水上,观局者清,她则在水下,当局者迷。阿兰并未察觉到他话中暗藏的试探。
  只意识到,此时,刘祯的命架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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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良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将她过往委屈一并还报的机会。
  只需轻巧地撒一个慌,就能让厌恶的人彻底消失在眼前,而刘祯就算有千张万张的嘴,也难能辩白清楚。
  阿兰倚身墙后,日光直射下来,眼瞳上投映出睫毛的阴影。
  杏花瓣一片接一片从枝头簌簌而下,似雪团又似软絮,在空中翻腾挣扎着,终抵不过命运,跌落在地,遭尘垢沾染。
  她心中顿生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只将视线紧锁在地上那些残花,久久不能移目。
  时欲静止,阿兰倏忽眨眼。
  她刚才怎么动了那种念头!
  父亲曾告诉过她,做人应将仁恕二字存心,以公道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