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兰先是一愣,随后垂眸摇头。
  “别怕,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告诉大哥,虽然大哥只是个做饼子的,但也是有胆的人,定会为你出气。”
  “李大哥,真是多谢你。”阿兰倚向门框,瘦削的身姿轻曳,如同风中苦竹一般,“那些人再威风,总不能无法无天,大哥不必担心我。”
  “嗐,也是。而且现在还有孟大人在,没人敢乱来。”李二挥手安慰,却丝毫未察觉阿兰所言之违心。
  当今世道,无法无天的事就好比那天上的雨地上的沙,凡人不过十根手指,可是连数都难能数得明白。
  他跟阿兰道了别,继续往东边去,而阿兰回到房中,带着疑思,打开了那本《廉正官箴》。
  孟文芝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为何特地送来这样与她毫无干系的书?
  正欲翻开,竟发现这书中夹了东西。
  她拿起那张被反复对折成手掌大小的浅黄纸张,单是看一眼背面透出的字迹,就足以分明。
  那正是她丢的文章,没想到它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阿兰仔细瞧着,心中欢喜难藏,事情好办多了!
  这文章既丢失在孟文芝房中,便应只有他见过。无论他细看与否,此番,她只需赌他不会与那名公子一同出游作乐。
  其实,也根本无需谈“赌”。孟文芝身兼要职,繁多公务在身,怎可能会有闲性去游山逛水,舞文弄墨。
  胸口石头坠地,阿兰终于舒了口气,翻开纸来,字斟句酌地专心将文章补完,又端端正正誊抄一份。
  待一切完工,已至深夜。
  …………
  话说孟文芝出巡来此,秉持的是黜奢从俭,恤民无扰的原则。住的是当地空出的旧宅,府上也无仆役佣人。整日里又公事傍身,忙得不可开交。
  阿兰离开后,整整五日,他才得出空来,想起该将房间归于原样。
  那房间并不乱,但既有人住过的痕迹,便需重新收拾一番。
  啪嗒!
  一张被几番对折的纸从床上抖落,发出细小声响。
  孟文芝立即注意到它,捡起详细查看。
  只见纸上是一篇尚未作完的文章,以笔书写,虽不少涂画,但挡不住笔迹秀丽端庄,有习练过的痕迹。
  认真观读几行后,不由得字字句句低念出声来。
  此文写的是华襄山美景,用语精妙,文采斐然,即使未完篇,也能看出是好文章。
  其中一方极美的清潭似在眼前。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华襄山景色别致,还是作者笔力绝胜。
  孟文芝回想起那日阿兰躺在这张床上,气若游丝……想必,是她无意遗落的。
  他心中动容:这,会不会就是由她所写?
  转而又觉困惑:可她不过是当垆卖酒之女,又何来这般能让文人学士都逊色的才华?
  第3章 失礼
  那会儿,孟文芝一时难得结论,亦无暇深思,当务之急是把此物归还。
  他将薄薄一张纸按折痕复为原状,手边没有能装载它的信封,只好去到书房,随便从桌上翻开一本早已看完的书,将纸夹入其中。
  恰逢李二从门前路过,见他往东边走,孟文芝便将此书给了他,托他途径阿兰的酒铺时,将此物送去。
  说来也巧,事情过去两天,好友许绍元便前来拜访。
  许绍元年长他几岁,在外求学时与他结识。曾连中三元,本应大有作为,可惜官场不得意,步步退让,清心寡欲地做了几年太原府尹,又遭人陷害,只得主动卸去官职,回到永临老家。
  好在人是个性子开朗的,虽几经坎坷,被埋没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倒也学会了随遇而安。
  “文芝,近来可好?”许绍元春光满面地踏过门槛,朗声问着。
  再见好友,孟文芝同样欣悦非常,回应道:“一切都好。”
  许绍元一边把所备的薄礼放在在桌上整理,一边笑着打趣:“你这巡按整日忙得连影儿都见不着,今日让我捉到本尊,也是我走了运。”
  “事情琐碎,又想亲力亲为,自然就忙了。”孟文芝一面坦然解释,一面为他斟茶。
  后者自然接过杯子,轻啜了一口,想起什么,便问道:“前阵听闻你在衙门大怒一番,将那县令官职给卸了,是为何事?”
  闻言,孟文芝不禁再压下眉头:“他收人五十亩田产,强逼无辜女子嫁与富商。”
  “这狗官是一贯的卑鄙,暗地里刮尽了民脂民膏,我也清楚……”许绍元叹了口气,静默片晌,突然如梦方醒地摆手道,“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孟文芝将他那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他想起官场往事,却又恼他这番甩手作罢的模样,只淡淡说了句:“许兄何苦如此。”
  “既已脱身宦海,老老实实做百姓,当然是想得越少越好,”许绍元佯装惬意,一气将那仍烫口的茶水闷进肚里,“更何况现下你在永临,我最是安心的。”
  孟文芝无奈,默默将茶水满上:“以后自会有人叫醒你。”
  许绍元挪了杯子,笑着安慰他:“你瞧我如今多快活,无需为我忧心。”
  孟文芝不看他的笑脸,也没再理他,拿了分奏报看起来。
  “文芝?文芝!这便忙起来,连我都不管了?”
  许绍元年已不小,却从无兄长的架子,也不如孟文芝性格稳重被撂在一旁,那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对了!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自顾自说,依然笑得开心。
  有他在耳旁不休,这奏报上的字也难走进眼里。孟文芝只好抬头问他:“何事?”
  许绍元神神秘秘地卖着关子,见孟文芝已不愿再理会他,忙道:“不逗你,不逗你,这就告诉你……”
  他向前探身,降下音量,一字字慢而清晰地问:“明日,我有三五好友要聚。
  “就在华襄山,你可愿来?”
  …………
  第二日。
  都说春雨无常,自入春以来,永临已下了两三场雨。不过俯仰间,小雨又轻轻绵绵地从空中飘洒下来。
  阿兰单手扶牗,眯眼朝天望去。凉风携着微雨蹭在她温热的脖颈,带来一阵潮湿。
  今日酒铺终于照常开门,却被如此一场春雨扰了生意。
  烦恼之际,门口半卷的杏花布帘被人撩动,惊响了挂在帘后的一串铜铃。
  阿兰离开窗台过去迎客,腰间的素色布裙还留着刚刚沾染的深色雨星:“客官要些什么?”
  客人在门口拍完肩上还未浸去布眼里的水滴,这才走了进来,囊着鼻子对她说:“给我温一碗黄酒来。”
  黄酒……
  这两个字像从她记忆里溜走多时,又突然被捉回来似的,阿兰一怔,呆愣愣地问:“当真要黄酒么?”
  “我都坐这儿了,还能是玩笑不成!”那客人摊开两只大手,表情精彩起来,像见了什么怪人。
  阿兰终于回过神,轻声细语应着:“好,好,这就给您温上。”
  事实上,她这副形象出现在酒铺确是十分违和,就好似霜花落进了染尘的粗陶杯盅。
  她与同行那些热情圆滑的店家不同,站在柜台后面文绉绉凉浸浸的样子,客人凡看上两眼,喝酒的兴致马上便会被莫名浇灭几分。
  自好心的原店主将这酒铺交与她接管,酒坛子里的酒就变了味道,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从前爱酒的老顾客渐渐不来了,阿兰只好另寻出路,靠着腹中浅薄的才智,倒是吸引了些斯文儒雅的书生公子登门求诗文。
  如今,真正坐下喝酒的,要么是途径歇脚的外地人,要么就是眼睛专往她脸上瞟的登徒子。阿兰也常常无奈。
  她绕到榆木柜台后面,拆了坛新酒。也不知这坛黄酒味道能否有些进步……
  边担忧着,边舀出三勺滤进青瓷执壶,又将执壶坐进温碗,到五分热时,把酒倒出来上给客人。
  客人单手端碗正要喝进,喉中却突然凝住。
  他眯眼瞧了芹黄色的酒液,将鼻子探过去,皱着眉嗅了几嗅才浅浅地用嘴抿了一口。
  “噗,呸呸呸!”
  还未等客人说出话来,阿兰先在心中叹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客人像尝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万分嫌弃地喊着:“快倒些水来!”
  他接了水,埋头喝了半碗才回魂,要向她讨个说法来:“黄酒竟能酿出这种味道,我看你还是早些关门换个生意做吧!”
  “实在对不住,这碗酒不收钱就是……”阿兰主动让步。
  那人把碗一撂,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还不忘喃喃说着:“早看你模样就不像懂酒的人,怪我不信邪,白耽误了时间。”
  她陪着笑把人送走,站在门口看那客人捂着脑袋走得匆忙,这才发觉雨势愈发大了。
  淅沥雨声中,铜铃串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唤醒了静谧的暮色。
  暖黄的灯光从酒铺窗棂中蒙蒙地透出来,穿过花针般的倾斜雨丝,映亮了石板上的水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