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太医怎么还没来,怀慎你这次当真是过分了!”
  挡在牢方门前的一干人等都得让路。
  宋怀慎面对着这样的变故,按捺住心头不好的预感,艰难地向一旁跨一步,心头一下下跳得疼。
  怀慎、怀慎。
  怀德慎行,慎始慎终。
  不就是筹备已久的婚礼暂时中断了么,不就是苦心设下的杀局功亏一篑么。不就是自己的妻子心里可能住着别人么。
  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紧捏着一旁的桌角,挤出一个体面的笑来,“没关系的,念之。我们已经拜完了天地,合卺酒不喝就算了。”
  “反正前世你也没喝,还捅了我一刀。”他垂下眼眸,那种贯穿伤好像隔着时空传了过来,很痛,但是他忍着,不给她添麻烦。
  “先把人命救回来重要,你不亏欠我。”
  一句句一声声,包容大度的美名几乎就是为他而生的。
  李清琛本在气头上,闻言扶住后陆晏,冷着的脸色有些许缓和。
  想说些什么对不住他的话时,自己的衣袖有轻微的蹭动,是陆晏垂落的手。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成了忙音。
  她是如此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不准死!”失控以至于手忙脚乱。她握着陆晏冰凉的手。一行泪流下来。
  “怀慎你能这样想最好了,让开……”
  她的话似乎是一颗巨石,让彼时穿着婚服的男人茫然了瞬。
  “什么叫…我这样想?”那块桌角几乎要被用蛮劲掰下来。
  他的声调控制不住的拔高,“你在我们的新婚夜,让我让开!”
  “怀慎,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你懂么?”李清琛年岁不满二十,心智远没有到他们这种看淡一切的地步。
  刑部说到底是他的地盘,无论是带着人突破这里出去,还是让御医冲破阻碍进来,都需要消耗时间。
  可是陆晏等不起
  了。
  那墙壁上的血字,每一笔都在求救。
  是,他不是东西。可她当了皇帝使的手段没比他干净多少。宋怀慎没当过,他是不会明白的。
  “李杨,谁要挡朕,杀无赦。”
  “臣领命。”
  宋怀慎很少发自内心的流泪,以前哭只是知道她喜欢,想让她开心。可今天真的是个令人伤心的日子。俊逸的脸上滑落泪,他表情却愈发镇定。
  李杨的新武器是柄匕首,见血封喉。极快地抵在他的脖颈,让他定在原地。
  动了刀气氛就紧绷起来。狱卒们表情变了,手渐渐伸向腰间。
  宋怀慎道,“你确定要和我动手,好狠的心。”
  一叶飞刃插在一挡路的人脖颈上,开了道。李清琛迈步就走。没有时间和他演这种苦情戏码。
  他看向李杨,又把视线放在陆晏身上。最后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彻底红了眼眶,“真是可笑,你们为什么都要在我的婚宴招摇自己,徒二十年都不为过。”
  但她穿着婚服就要走了。光洁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向前靠,出了血。
  此刻一切的阴谋算计,谎言冷静都消失了,他不想她再离开。
  第86章 祝福
  随随便便死人, 李杨可不担这责任,立刻收刀, 并感慨一句,“真是疯子。”
  可宋怀慎顾不得这些,依旧向前几步,抓住了她最后一抹衣角,“念之,你忘了我也是个医者。”
  “不是拦你,是我最方便。”
  精心挑选的布料柔软亲肤,让他这时候再也难多停留她一刻。
  “朕记得你一直往来诏狱与养心殿之间,怎么能现在才说自己是个医者?”
  她叹出一口气,模糊了精致的眉眼。
  “那你看看他吧, 治不活, 你就跟他一起死。”
  宋怀慎随手擦净不体面的眼泪, 看清伤患的手, 搭上脉。
  那双看起来文气干净的手,其实一点也不干净。救人、杀人, 煮一些东西沾上烟火气。
  它什么都能干。
  他的嘴巴从来只为利益开口,听他的话需要带着百分百的精力和同他一致的功利心。
  才能辨清哪些为真, 哪些是算计。
  可他失控了。
  “刑期在三天后,临刑前一晚, 身体才算无力回天。而对死亡的恐惧与尘埃落定的绝望混合着到达顶峰, 那时候死得最惨。”
  “我都算好了, 他今晚不会死的。”
  脉象还有一分力,真正濒死之人的脉是若有似无的。
  “念之,你听懂了么。他在骗你,他像我哄骗你登上皇位一样在骗你!”
  李清琛简直被面具下的公子吓到了, 光风霁月宋大人,心机似海深。和她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像无论何人沾上权力都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朕对你太失望了。”
  “我也同样。”
  他收回诊脉的手,双眸一闭,痛苦无声。
  李清琛看他一眼,扶着性命垂危的陆晏走出牢狱。
  烙铁的火星混入空气,噼啪炸响。
  一路上这个王朝的暴力官衙放任他们通过。
  “大人,真的不追么”
  宋怀慎耳旁有人犹疑地问,他宛如泥塑,单膝及地,过会儿又颓丧地放下另一膝。
  *
  陆晏躺在干软的床榻上,目之所及,可以看出是一处较精致的偏殿。
  没有冰冷的铁链,霉烂的干草。食物充足,仆从成群。更重要的是枯瘦的手被她紧握住。没有空隙。
  回想不久前,她唤他的那一声小字,温柔至极。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她的神情,还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龙涎香。
  原来世上还有除了“陛下”、“勋哥”之外,如此好的称呼。
  他闭上了眼皮。
  从来没有那么安心过。
  李清琛不敢撒手,也不想眨眼。御医一个皱眉都让她起了杀心。
  催促婚仪的人一大把,跪在殿外请命,她也只当未闻。
  她心疼的描摹他的眉目,得知他的情形好转后,握着他的手,疲累地稍歇。
  安静的环境里两道呼吸短暂的相融。
  “陛下……”
  她被唤醒,看了眼殿外的天色,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又望了眼情况稳定下来的陆晏,放下心来。
  “……嗯。”
  把天下人放一边不能太久,她起身,御前侍女整理她的婚服。
  只是一只手还在紧紧牵着。
  “陛下?该松手了,吉时要误……”
  感受到手上力道一直不减,她怕伤到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挪着。
  剥离成功时他却醒了。要哭不哭地半起身子问,“你要和别人洞房花烛么。”
  还有力气吃醋,那便脱离了性命之危。
  “太好了,你没事。”
  他还带着脱离苦海的可怜劲,“你一走我就有事了。”
  李清琛拍拍他的手背,转而冷若冰霜地唤侍卫,“宋家真是要反了天了,传令下去,若有无关人等靠近此处,无论何人夷三族。”
  吩咐完后,陆晏这里就绝对安全了。
  她安慰道,“别担心,朕执掌朝纲日子也不短,你都败倒在朕手下,何况一个只是活了久点的文人呢。”
  “人进不来还会下毒。”他干脆一手圈住她的腰,把她带到床边更靠近自己。让安心的浅香包裹在自己身边。
  “就算毒不死我,我还会绝望于物是人非,自我了结。”
  她没回应,他道,“总归要死,我死了算了。给你我的最后一面。”
  这副亡国之君的模样令人大跌眼镜。
  一旁的侍者难以置信:“陛下,他……”没事吧。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再无理取闹,李清琛却特别吃这一套。碍于新婚夜的体面,她轻咳两声。
  “明天来看你。”
  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没有任何气息的躺在病榻上。绝望的泪水滑过脸畔。
  “那你走。”
  李清琛保证人活着就行,又向李杨眼神交待了下,放下心来。开始掰他禁锢在腰上的手。
  彻底分开后,她自己理衣襟,快速检查自己的仪表。
  他瞬间睁眼。
  心碎的神情写在脸上。
  “那你走吧!永远别想见到我了,我死给你看。”
  “别闹了好不好。”
  他捂着胸口,“你…把和别人睡一起说成我闹。你自己说你当初走投无路,我有这样羞辱你?”
  见他提起当年,她连忙捂住他的嘴,“话多就不好玩了哦。”
  自己的来时路多少有点不厚道。前朝那些老家伙说这是品性上的瑕疵。她终究背叛了保皇党,才取得如今功绩。
  她也认。
  叹口气,她道,“那你想干什么?朕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唇被放开,伤痛本就需要气血来愈合,现在却直接涌上面门,在完全没阻碍的情形下耳廓俱红,“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