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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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亲的队伍绵亘不绝,崭新的甲胄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和亲公主的裙摆由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亲手理好,连带眼尾的泪痕。
  “哥哥,若是你把兵力安排在有用的地方,会不会……”嘉宁公主望着自己的护亲卫队,高贵的泪水不住的滑下。
  抬手握住他的手最后放在自己颊边,如同儿时那般。眷恋曾今无所不能的陆氏皇族,悼念那个大势已去的景太子。
  他的手冰凉,用力攥紧才能唤起一丝名为亲情的温度。
  “嘉宁,都一样的。”
  陆晏摇头,第一次表现出了无能为力。
  现实面前,有没有这支精锐的部队,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潇拼命抹去泪水,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彻底失权的男人,心中的涩意有如潮水,扑灭了过往种种。
  “我不嫁了,姑母这么些年扒住我吸了那么多血,现在为了稳固势力就想把陆氏踢出局,想得倒美……”
  哭腔和她的话比起来更显无辜,任谁也想不到,这是自小就准备嫁给顶级世家的公主的觉悟。
  是她对着心心念念的宋哥哥能说出来的话。
  一夕之间,跌落神坛。撇去尊贵的身份,抛却爱情的幻想,她只是一位即将和亲的公主。
  冷白的手轻放在她的头顶,未说一句话,陆潇再次泣不成声。
  这样的态度是在否定她的决定。
  哥哥很早就是储君,在她和现在的王爷、公主游街走马,享乐人间时,他已经在父皇的御书房学习处理政事了。
  他好像从没笑过一次,给她收拾烂摊子时都冷冷的。三两下利落处理完就让她自己待一边。
  别的皇女会炫耀自己有靠山,陆潇虽然有个亲哥是太子,一向张扬的她却不敢多说。怕看见他淡漠的眼神。
  母妃死后没多久,他正式地开始掌权,手段高明,踩着众皇子的身躯,兵不血刃地继位。
  昔日的兄弟姐妹在一夕之间关系骤变,所有人都称他为万岁。
  他整个人越发冷淡,亦或是说他本性如此。谁都入不了眼。
  陆潇也就明面上和他闹着,触及到底线,是怎么也动摇不了他的。
  他说身为皇家,要克制欲望,该放手的就要放手。
  十几年的精心教养积蓄在此刻爆发,她有需要抗起来的责任。
  陆潇慌不择乱,眼含泪花道歉,“哥哥别用那种眼神看潇儿…”
  他没有训斥她肆意毁婚的任性,手从她的发顶移开。
  陆潇后悔地看着他,“哥哥…”
  “仙石王储生性狡诈多疑,把兵符拿着”
  铜制虎符放在她手心。
  “皇祖母在南山念佛,未来某一日……”
  他的忠告到此为止,黑如深潭的眸子包含一切,此刻却什么也没剩下。
  陆潇是多么希望他能给她一点明确的指示,可是没有。
  亡国的悲凉或许只有皇族尝了,才会品到极致的苦味。
  一切都没有了。
  城门大开,远望这片历代生活过的城池,青山依旧,几朵淡云斜飘着。
  最高处的阁楼,依稀几个黑点。晨钟暮鼓拉长成悲戚的曲调。
  “李清琛。”本殿记住你了。
  陆潇冷肃着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送亲队伍,浩浩汤汤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红色的裙摆拖得很长、很长。
  路的尽头伸出一男人宽厚的手,迎上了来。
  “殿下,王储请您移驾仙石国的车马。”
  路遥马疲,沙石众多,换上更贴地形的载具确实合理。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规训。
  她要是这么做了,本国颜面会不复存在。
  很快有人拆解这道难关,“大胆刁奴,公主何等尊荣岂是你等能冒犯的!”
  特使得体的笑着,没把手收回去。
  日后夫与妇,孰高孰低一下分明。若是此时就拂了夫家的面子,之后的待遇……
  陆潇攥紧手心里的虎符。
  她们都知道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纤白的五指指尖泛着粉,即将与那人掌心相触。
  就在这时一个血窟窿出现在特使背上,男人向前倒去,血泊染红地面。
  硝烟集中后散去。
  一发火铳解决了。
  迎亲使团恼羞成怒,“两国往来,不斩来使!你们天朝上国就是这么待客的?!”
  只见站在尸体后的人眉目精致,用手帕擦净自己握住凶器的手,面对指责满不在乎,“本国尚在内乱之中,中了流弹在所难免。”
  “你……”
  发声之人很快倒地,血迹汇流至一处。
  强硬的暴力让人闭嘴。
  “是我等无礼了。”
  使团剩余的人稳住颤音,收起了歪心思,自觉前往前方带路。
  这两发弹药无疑打出了往后女方应有的尊严。祁朝的人有撑起腰杆的底气。
  陆潇理好裙摆,并膝,不打算表示任何感谢态度。这个陌生女人有自己立威的考量,她也有自己的。
  送亲队伍恢复秩序。
  只是与人堪堪擦肩时,泪意盈满眼眶。
  车帘微挑,看到的是一个熟稔的人。
  “宋江寒?!”
  “姐姐切记穷兵黩武有时也是良方。”宋雨牵起她一直紧攥兵符的手,表面上在送别。
  家人,仇人,友人一一来送,倒是冲淡了世间极悲。
  陆潇拭掉眼角的泪,“好了”
  往后皆是新篇章。
  第81章 登基
  隆冬大雪纷飞。
  太和殿前, 做工极精的龙袍拖行在百级玉阶上。
  礼官左右侍立。这条路上连遮雪的人都拥挤到站不下。
  只能她一人独行。
  加冕之礼如常开始。
  誓死不冠二王的白谨此刻后腰抵着火铳,细长的手指翻着礼典, 念到最后,
  “今日礼成。”
  李清琛看了一眼他身后之人,解除了他的威胁。
  堂堂一代帝师,身形不稳,一膝着地,颇有几分狼狈。
  话音伴随着喘息,“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她微倾身把他扶起来,他几度挣脱不过只能顺着她起身,一同面对天下万民。
  宋赵冯王几个大姓家族恭敬跪地,齐声恭贺,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愿奉陛下,永绥四海!”
  她头戴十二旒冕冠, 身着玄色衮服,登
  临太极殿。当她转身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那声音穿透了宫墙, 也穿透了千百年来男子为尊的铁律, 回荡在天地之间。
  锦托在陆晏手中, 上面的传国玉玺泛着血橙暖玉的光。
  就在一年前,龙椅上坐着的人还是他。现在情形倒转,仍是他们二人尔。
  当时她心伤到一句贺语都没说。
  现在他眸中似古井无波,沉沉看着她, 一字一句下诅咒,“大厦将倾。”
  李清琛莞尔一笑,“呈上来吧。”
  权力交接时,他腕上有镣枷磨刻出来的血痕,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的露出来。
  在他离得最近时,李清琛轻搭上他的腕子拉近,一瞬间呼吸可闻。
  “呼……李清琛!”
  表面上的平和露出了破绽。她知道他没放任何心思在今天的,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
  但她想让他明白。
  李清琛咬字清晰,“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么?”
  他面对众人的冷漠外壳丝丝皲裂,追寻两世的答案呼之欲出,他胸膛起伏着,时至今日他仍是想知道。
  可他冷哼一声,反而回答主客体完全相反的答案,“你是奸臣,从头到尾皆是。”
  说完还自嘲了声。
  大彻大悟之时,一滴血泪滑落。这次她终于看清了他流的泪。
  李清琛笑着擦净他堪称绝色的脸,端量了好久他这副破碎的样子,最后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说的心满意足。
  “小猫。”
  在难以跨越的深仇大恨上,这个吻谈不上任何温情,甚至像雪花落向冰湖,连消失都那般轻佻。
  她是把他当亵玩的对象,连人都不算。
  嫉妒占有,张牙舞爪,锐利敏捷这些修饰都没有,他在她眼里只单单一只猫而已。
  原来偏执到最后,得来的只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人怎么能荒唐可笑至此。
  李清琛松开脸色惨白的人,李杨上前询问。
  “继续关起来。”她道。
  废帝住进监牢已有一段时日,此番得见天日只是为她加冕而已。之前送亲还是她特准的。
  成者为王,败者贼。尘埃落定,命危矣。
  李杨带人下去时,恰好与长公主派来的人擦肩而过。
  “长公主让属下提前把贺礼带来,她说不想耽误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