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当时的过路人被带来了三个,他们描述当时她如何被打,如何不反抗的场面,说得清楚明白,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
  接着是附近的客栈掌柜陈述那一天来要房的客人都有谁。
  李清琛突然紧紧抓住了宋怀慎的衣袖,“没必要,我和王元朝来查过,勋哥也解释过,不是他。”
  “这是我的工作,全江南的暴力催债案都在重启调查,请你尊重。”
  他轻拍了下她的手背,随即按照逻辑链顺延下去。她无力掩住自己的眼睛,像等着宣判的死刑犯。
  “其他入住的客人供认不讳,房东离奇死亡,打手不知所踪。”
  案头似乎到了一个死结。
  “没事了,作为受害者我放弃追诉,我谅解他们。”
  他的眼神锐利敞亮如刀,削过她的言语神态,剖及内心。
  她梗着脖子。
  “涉及到命案,两桩案件合并。查不查由不得你了。是吧,杀死打手的……刺客?”
  被戳穿自己的行径后她有些无力,脑袋向后仰。
  宋怀慎很快将她搀扶住。
  所有腌臜事做完都有迹可循,他一步步抽丝剥茧,指向的凶手竟然是她自己。
  这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李清琛躺在轻软的被褥里,被角被掖了掖。客栈外月明星稀,无风。
  宋怀慎撑开窗子,让冷空气透进来。
  “到底想好了吗?”他问。
  她笑得有些惨然,“我如果说不知道算了,侍郎大人是不是会把我关进牢里?”
  “你知道我不会,你也知道何人能够如此完美地策划完这一切后完美隐身。”
  他支起腿来在榻前保持平视,不顾她反抗握住她的手,“念之,你听我说。造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知道冯元是我的人,你袒露了自己的女儿身,这点我也不用再多证明。”
  “你放开,我不想听,你放开……我不听!”
  她情绪敏感到一戳就会破,疯狂地想摆脱掉冰冷的现实,回到陆柏勋身边。
  他按住腕子迫使她的挣动局限在床榻上,“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她被他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弄得怔住了。
  她不明白。
  宋怀慎就像世上最温柔,最耐心的夫子一样,为她疏解内心的苦闷忧愁,拔除她通向皇位的每一个障碍。
  他告诉她没关系的,就算陆晏真是个明君,她也能做的比他更好。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呢。
  私人情感上,陆柏勋反复欺辱于她,就算后来没有再犯,但强取豪夺的事实已经定下。她曾说过不会原谅欺辱过她的人,这是她的原则。
  谈到爱情,她爱的也是冯元。
  这一切都说明她和她的陛下正在割离。
  “我明白了。”李清琛满身疲惫,扯过被角,已经变得平静。
  “我永远在你身边。”他吻了下她的手背,带着敬意与眷恋。
  随后掖好被角,关好门窗,点了安神香。
  一出门他的表情就变了,外界都在疯找她的形势让人有些头疼。
  “看好她。”他拧着眉心,舒缓压力。
  他能感觉到她在慢慢接受臣将不臣的事实。一切都在变好。相信几天之后,蓄势待发的政变即将迎来它的主导者。
  忍受了那么久她和别的男人同枕而眠,不去找她,他都快把自己逼疯了。好在理智战胜本能,结果是好的。
  为人夫者,就该承担起两个人的责任。帮助妻子得到她想要的,哪怕那是皇位。
  “宋大人”
  “宋大人”
  一路上的下属、侍者恭敬地行礼,温润公子轻轻点头。
  “诸君辛苦了。”
  疲累的眼皮合上,无数错综复杂的因果盘算在脑海,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马儿的嘶鸣声远远传来,催着高强度工作的人陷入沉睡。
  凉薄的眼睛慢慢睁开。入目满是带血的刑具,暗无天日的牢房。
  身穿朝服的陆晏醉意熏熏躺倒在地,手脚边都是被砸烂的废墟。
  他盘腿靠在冷墙上,往生的渴望达到顶峰。
  今天是团圆夜,京城的月亮格外的圆。
  “朕真想杀了你……”神志不清的帝王喃喃着,在肮脏的地上毫无力气动弹。
  他翻弄着自己的手,它掌握着无上的权力,带来杀戮与荣耀,沾着无穷的寂寞。
  本来只是固定的发疯自语环节,宋怀慎的心很沉静,自踏入牢房以来没说过一个字。
  不用理会疯子的话。
  可团圆夜,这个万家万户重逢的日子,皇帝好像有些不同。
  他突然极其怨恨地说,“朕被你们像狗一样玩弄。你们夫妻两可开心了吧。”
  绝望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陆柏勋生来高贵,逐鹿九州,征服三国。制衡之道炉火纯青”
  “改革派,保守派。你们斗得鱼死网破,只是我皇权的养料。”
  “功过三皇,盖过五帝……”
  祁国最终吞并了与之体量一样强的敌国大凉。南边隔着海的仙石国也随着和亲公主的派遣麻痹大意,接受招安。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自此拥有同一个王。
  祁国内部的矛盾集中为左右相两党,相互制衡,供他们的君主驰骋天下,攘外安内。他一直都知道臣子内心苦楚,赐婚只是必须维持平衡的小手段。
  却无疑困住了一群人的一生。
  可最终胜利的人还是说,自己被玩弄了。
  “噗嗤”
  尖锐的刑具刺入醉鬼的躯体,宋怀慎松开了手。血液滴滴嗒嗒的,那些声量越来越小。
  极致的中央集权,渐渐湮灭。
  最后一口白气吐出,泪痕滑下。
  曾今的左相看着冷却的尸体,突然起身。手中的凶器当啷落地。拖着镣铐,叮呤当啷地走出困了他五年的牢狱。
  未向后多看一眼。
  路过的狱卒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喊,“宋…宋大人。需要沐浴传膳么?”
  他的每一步都带着血,孤独的身影颤颤巍巍几乎要倒下。慢慢扶着天牢的墙体走着。
  “有人弑君了!”
  尖锐的巨响伴迅速引来骚乱。
  宋怀慎喉咙里干涩得带血,对狱卒说了五年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去宋家陵墓,见我的妻子。”
  月圆之日,团圆之时。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在耳畔,惊醒了陷入沉睡的人。黏连的眼皮上下分开,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
  推开厢房的窗,冷空气冲进鼻腔。冲散了梦里牢狱里的血腥味。
  入睡前听到的马儿嘶鸣的声音此刻更加清楚明白。李清琛握住缰绳,一把将解完套的冯元拉上马。
  两个黑点奔走在荒原上。
  得逃好一会儿才能找到路吧。宋怀慎想。
  身后的门被冲开,常安焦急地喊,“公子,李姑娘她走了!”
  还是要和他当死对头。他的妻子总是这样给他惊吓。
  “陛下的军队重新夺回了沦陷的失地,京城形势也不好。九千岁看来重新得到了信任,压着咱们打。”
  不时有新的情报汇聚在他手边。他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又是新的局面。
  “把她抓回来。”笔搁,他发话。
  第55章 追逃
  “谢谢你帮助我逃跑。”
  李清琛驰马奔走着, 话被风冲散稀释。
  拦抱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少年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哼, 跟她比招揽人心。李清琛心里嗤笑着,十分得意。
  宋怀慎也不过就十七岁,还总叫她孩子,这一方面,他练练吧。仗着有点家世和血缘就不得了了。
  冯元闭了闭眼。他起初背叛了自己的忠君思想,现在又背叛了自己孝悌忠信的人格。
  再睁开那双澄净的眼眸时,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巴蜀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陛下有火铳炮筒,还有军
  用炮舰。表哥团结了绝大部分的勋贵, 几乎要把正统的地位夺下。”
  “江南是最后一片净土。”他的眼睫有些颤抖。
  每个人都在努力粉饰着表面的太平。
  这个时间守卫薄弱, 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呵止声。再看前方, 数道路障横亘路中。带着荆棘倒刺, 马匹经过定会受惊。
  李清琛啧了声,夹紧马腹就往前冲。
  冯元忍不住爆了粗口, 害怕之情被她的大胆完全驱赶走了。
  马头高扬起,前腿连跨三道关卡, 人有瞬间完全在半空中。
  肌肉漂亮的绷紧,每一丝都在发力。后腿跃进, 完美落地。
  没有阻碍后汗血宝马没有懈怠一丝一毫, 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刚跨上马匹的军官起先紧咬在身后,慢慢也和他们这种不要命的跑法拉开了距离。
  荆棘关卡废力地挪开,追击的主力拉着长弓瞄准。最终也都超出了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