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精致如画的眉目就这样露了出来。在媒婆捂住自己眼睛,一手也捂住身边人的眼睛。“不可不可,除了夫家得第一个见到娘子真容,其余人都不可以的。”
  又引发了点骚乱。
  染了豆蔻的指甲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瓷瓶把玩着。釉色明透,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抬手晃了晃,有轻微的水声。再看原来装满了液体。
  她将那器皿倒转,翻弄着。
  就有人拿起地上的绸布抖了抖,小心翼翼靠近她,“娘子,夫家准备这场喜事费了满屋子的金银,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嫁了这么好的夫郎,有那么多人贺您新婚,这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的注意力好似都在那瓷器上。没注意到周边情况。薄胎器皿,滴水不漏。
  价值连城呐。
  她又看了看这屋子的陈设,发现这价值连城随处可见。无异于躺在黄金铺就的屋子里。
  手中这只是个简单装水插花的,价值都快有她半条命贵了。
  看来宋怀慎那人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顶级世家没跟她开玩笑。
  右相府虽有面积,但没内饰。和宋府比起来自己的宅子简直就是毛坯房。
  不知思绪又飘到哪了,她把半条命搁下来。有些悻悻的。
  陆晏那番羞辱的话看来也有几分道理。她除了自己谁也养不起。在这样的差距前她明天要向夫家敬茶,而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据说更是万分挑剔。
  瞬间呼吸被落下来的红绸阻住了,她被重新笼罩在憋闷的空间里,把人拉着压坐在床榻正中。
  有人声传来了。还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和轻轻扣门的声音。
  接下来脚步声靠近了她。有些虚浮,但足够克制。
  视线受阻,她的感官更加集中。听见男子的声音亦如往日一般沉稳,有如玉般的质感。“都下去吧。”
  满身冷香的酒气,人却半分醉意都无。好像也给她最后的一层幻想蒙上了阴影。
  “这有违礼制啊,还有三礼三拜,还有合衾酒……”
  男人轻笑了声,“领赏钱。”
  把难缠的嬷嬷们打发走了。
  接着是酒液倾倒在器皿中的声音,中间有些微的中断,而后抬起继续。
  倒了两杯。
  沉默。或许这该是世上表里差距最大的新婚夜。
  无论外面贺词说的有多么天花乱坠,此间却宛若结了层冰。
  政治联姻么,都这样。
  龙凤暖烛缓慢地烧着,照亮着漫漫长夜。
  李清琛本来憋不住那么久,可是想到他亲自把盖头掀开时,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那表情会是什么模样,她无比期待。
  她要如何在扮演一个高门贵妇的同时又上朝为官。这种男女身份的切换难度堪比登天。反正没几日可活了,最后折磨一下他也不过分。
  手掌后撑在软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可是这个完美的政敌此刻沉默不语,并没有任何动作的意向。
  指尖轻轻扣着桌案,交替着。极像一种谈判前的姿态。
  终于,李清琛忍无可忍爆发之前,他轻声开了口。那语气极具安抚性,似乎是在安抚本就偏激的小兽不要走极端。
  “声音很好听。”他说。在夸妻子的本音。
  “……”
  这搭讪手段,用在这里还真是难为他了。她心里狠狠腹诽着不近女色的他,对于男女相处之道很是青涩。
  不过还是等了会儿他。
  只是听到他揉着眉心的声音,有些微的气音,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语气。
  无果后还是回归了老路。
  “骠骑将军私自入京一事很快就会满城皆知,如果这里发生什么事的话,和他脱不了干系。此间利害希望你能明白。”
  那轻松撑着的手慢慢紧攥起来。他的消息还是那么快,预感也很准。
  “将军没有党派归属,但如果为了你有所动作,那必然是归李党。如果你想活下去,立场如何不用我再多说。”
  还是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叹口气,“就这样。”
  他拿起那两杯酒,终是一步步走近她,长指轻挑起那红绸的一角。
  顺着嫣然的唇上移到鼻梁,眼睛,发丝。
  最后向下停在她拿着匕首的手上。鲜血很快染满了衣襟。
  腹间脏器最集中,出血速度极快。她捅得快准狠。
  难以抑制的痛苦闷哼声在这寂静的夜间无比清晰。
  守候在外间的人立即问话,似乎是他早安排好来防她的。“大人,属下闯进来了!”
  痛意拉扯着神经,让人每蹦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都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不……用。”
  可是门还是被踹开了。入目的便是滚落在地的交杯酒,还有鲜血把婚服染成深色的矜贵公子。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把一个摔倒在地的瓷器踩着,静静看这门的方向。手中染血的匕首还未放下。
  “毒妇!”
  此起彼伏的抽刀声和这句愤怒的咒骂混在一起,成为她眸底一抹化不开的偏激。
  宋怀慎轻而缓慢地吐出口气,这个姿势看她,还真有一种立于权力之巅的狠绝。
  比他狠。
  “不是让你等我么。”他的声音轻而慢。
  新婚夜发生这等惨案,宴请的宾客还未走净。事情很快就会不受控制的闹大,而引人前来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男人阖眸。他永远可靠。
  “常安,把门关上”
  “大人,流这么多血得请郎中,府中出了刺客要请官府…”
  “关上!”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纱布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直流血的窟窿上。他的唇已然有些苍白了。
  “今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你尽管放心。”
  他借着床榻边缘撑住身体,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
  “让开!”愣在原地的李清琛被撞开,常安字字泣血,帮着按住窟窿给他包扎。
  “……”
  握住匕首的手抖了抖,她有些失控,“为什么要这样假惺惺的,我想求个好死就这么难?”
  可是唯一能好好和她说话的人气若游丝。
  “你说话!”她上前几步揪住政敌的衣领,他今天过于反常,是出于可怜么。她最烦别人可怜她。
  手底下压抑着痛苦的抽气声。
  “我医术不错,可以解决。而你……”宋怀慎勉力攥住床榻上白色的锦帕。纯洁的白色染上点点血红。
  他叹口气,“你和你哥哥真是两模两样。”
  李清琛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得到了赦免,还真有傻子看不出她男装女装的差别。她的眼底愈发红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尽管常安等一众护卫要将他们分离。
  “我不信。”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怎么
  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的。宋怀慎默叹,至今都没想明白。
  不过她这样防着他也对。
  “我和昭和殿下母子关系不和,新婚夜少一事最好。”
  他的声音极轻,“和你没什么关系。”
  脖间的力道卸了下去,她被侍卫拽开。
  李清琛手里的匕首无力地垂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偏激状态慢慢掩藏在那副极致冷漠的皮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政敌有所求才是正常的。他当初一意孤行入邢部,当那捕贼官起家,就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至今才娶妻也是为了抗拒长公主安排的联姻。
  对待生养自己的人很多年只称呼为“殿下”,而不是母亲两个字。
  所以他此举和她没什么关系。伤口止住了血他就行至别处将歇了。临走时文气的手扶住了门沿,回身看了她一眼。视线低垂,落在没喝的交杯酒上。
  好似在犹豫是否要灌她一杯酒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但她已经在拆卸头上的钗环,粗手粗脚,甚至扯落了几缕发丝。
  他最终只是犹豫了那下,很快离开了。
  第32章 四季如春
  江船上白旗招展, 在是求助的信号。破了的窟窿灌进江水,船仓内的人都聚到了甲板上。
  好在很快便会靠岸。
  “公子, 那小人如此无礼,都把您伤成了这样。”常安一脸担心,递上了冷帕。
  备受两世欺负的公子没说什么话。
  他知道她逼不得已,顾忌世俗眼光,掂量局势,整个人偏激又倔犟。要把她拉回正常状态很不容易。在这不容易之中,他本来另有所图,可是栽了。
  没办法,只能妇唱夫随了。
  “天启之初,宋氏想让谁当皇帝, 谁就能当。”他的视线落在沿着船架登岸的背影上。
  文气的手摆了摆, 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
  那年新婚夜, 他在偏房写着文书。笔蘸着墨, 列举李相女扮男装,篡改律法等几十项罪证。
  写得如有神助, 证据详实,逻辑缜密。最后留下一大片空白的地方, 用来写日后和她相处时可以找到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