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局促地想走,但拿着刀鞘的叶文挡在路上。望了他几眼,发现他虽然依旧看不惯她,但举手投足间带上了点恭敬,同时还有暂时接受不了事实的震惊。
  像是惊讶她怎么能和陆柏勋成为朋友。
  她心里咂了下舌,他以为自己主子的朋友会很好当么。
  但陆晏听了她的话好心情地让人把小几上的果盘茶具撤下,同时放上提神的熏香和上好的笔墨纸砚。冷白的手叩着桌案,
  “就知道抱着你那破油灯,眼睛熬瞎了都不知道,在这写。”
  看到她还迟疑着,他低暗的眼神质问她,他们不是朋友么。
  “好…好,朋友是该一起写课业。”
  把书袋里的一沓纸张一股脑拿出来,细白的手分着类,而后拿着其中一张落笔。
  小半柱香过去了,她做着模拟卷额上冒着汗。从来没有一种如芒在背,犹坐殿试考场的那种致命紧张感。
  就像君主亲自盯着她写一样。
  “写完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陆晏看着她那大片空白的课业嗤笑一声,不过没说什么。从此把她小时候写课业磨蹭拖拉的形象记入心底。
  不知是否蔑视的神态太过明显,小姑娘手握成拳,眼睛睁大再次跪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地把白卷再次拿出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低头埋入书卷之中。
  在一张桌案上他已然处理完了政务,顺手给她的课业批红,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么刻苦呢?怎么今天统考只得了乙等?”
  桐嘉书院地处文脉深厚的江南,寻常课业能得乙等自然不错,甲等只有寥寥数人。可好歹是天启五年他亲点的状元,不至于连甲等都没有。
  他仔细看着那试题与答案,朱砂笔工整地落下纠正她犯的错误,同时又附上了提醒。
  一排楷体墨字旁边就有三排细小的工笔红字。
  翻页一看最后的赋论,帝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难怪她只是乙等,这篇赋问题大着呢。言辞激烈辛辣,针砭时弊,活像和人对骂时作出来的。好巧不巧的是,她骂的人正坐在她对面。
  “生活糜糜,乾纲独断。”他推敲了这句话。原来这篇赋就是之后传遍大街小巷的讨景帝檄文。
  景之一字是他作太子时的封号,大抵死后在史书上也是他的谥号。
  这篇赋跟着他的生平志一同写入了青史,供后人仔细观瞻,辩证看待每一位人物。
  也就是说,她旷课数天后回来随手写的赋,与他兢兢业业治国理政做出的功绩摆在一起,享同等地位。
  朱砂笔克制着怒气,理性地纠正完句读与逻辑错误后瞬间被折断。
  “唉…痛!”
  陆晏揪着她的脖颈,恨不得掐死她。
  “你很了解这位陛下?”
  李清琛哪知道他看了自己一时激愤写下来的文章,而且不看不知道,他竟然在她的卷子上写写画画。这可是要被当作范本讲课的,虽然因为了一点失误成了乙等,但
  夫子拿着她乱糟糟的卷子该怎么想。
  她的拳头也攥了起来,本就怀疑他派人找她麻烦,现在还刻意挑她刺。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泪水啪嗒打在他的手背,陆晏根本不惯着她,“哭就有理是吧,你自己能问心无愧自己没有对他苛责过半分?!”
  李清琛的泪水被吓得止住了,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书袋,拎着东西跑走了。
  临走时扔下句话,“勋哥,看来我们不适合一起写课业,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槐花腻人的香气裹着晚风,并不能浇灭这片怒火。
  他终于是知道了这篇赋的来龙去脉。
  前世他同样怒不可遏。帝师打了他十下手板,“以骂声为镜,可以正衣冠。”
  少年帝王根基尚未稳固,只能明面上应下自己会思过。恭送帝师走后,他用肿痛的右手掀翻了整个御书房。
  “朕要知道她的一切事,而后把她叫到面前骂得她体无完肤!快去查!”
  亲近的宦官哆嗦着去依旨办事。
  “陛下,您这样可能会找着了那人的道,她一点都不了解您却出言不逊,定然是想另辟蹊径,引您注意啊。”
  “您现在是天子,注意力如此宝贵,怎么能为一小民浪费一丝一毫呢。”
  尚未举行立冠之礼的陆晏眯起了眼睛,“你说的对,但朕现在很生气,骂完她后我定让人将她碎尸万段,让心有叵测之人什么也得不到!”
  养心殿很快被名为李清琛的信息铺满了。他们陛下做事力求万无一失,一边瞒着严苛的帝师,表面装着礼数大度,实际上夜间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的画像入睡。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陆晏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白天要与老奸巨猾的朝臣周旋,其间空隙要完成帝师留下的课业。身子骨肯定要撑不住的。
  宦官心疼之余也奇怪,“陛下自小聪颖,更被先帝夸赞有过目不忘之本事,怎么这回竟然准备那么久?”
  区区几百页文书,往常三天就能看得倒背如流。这次怎么看了半月有余,李清琛的画像还在玉枕下藏着呢。
  少年像猫被踩住了尾巴,冷白的脸变得绯红,“你懂什么,唯有对她了如指掌才能在有朝一日将其一举击溃。”
  稚嫩的声音已经初见帝王之威,“朕不仅要看她的这篇挑衅文章,还要知道她是怎么写出来的,到时候摧毁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宦官心疼地递上温水,陆晏喝了后平缓了下。
  “对了,她这个人为谋生计竟然还写了话本,只是二十七章有残缺之处,你这次一并找来,朕要全本。”
  了解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已经很充分了么。
  “还要看吗?帝师已经知道了,不让您看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特意截去了。还让奴才告诉您,适当的仇怨是好事,只是不能太过沉溺…”
  陆晏向来是最优秀的学生,怎么可能被提醒了还不改呢。
  只是那天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复仇之心,有什么东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帝师暗暗训诫过后,李清琛的消息在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内都没有再添,少年路过也不看。
  一切归于平静。
  只是某天整理龙榻时那份画像还在,宦官以为他的陛下忘了收,就拿起来混着杂物一并扔掉了。
  “王海,你个叛奴,你把我的东西怎么了!”
  他还没见过小陆晏又气又急,半哭不哭的样子呢。
  但惹了圣怒没有好下场,当晚他暗暗带着帝王去了内务府杂间把东西找了回来。他自领了十二大板打在腰间才算熄了圣怒。
  万事万物都有解不开的结,只是一开始时并不叫人明白。李清琛归陆晏所有,这一点只有老宦官最先懂得。
  帝师很快被羽翼渐丰的陆晏贬官,而近乎在养心殿绝迹的李清琛又宛若禁锢太久的湖面,汹涌着爆发。
  也没谁敢说他玩物丧志了,毕竟他经过了立冠之礼,彻彻底底执掌了整个朝堂。
  像是在羞辱帝师似的,他仰躺在龙椅上,手拿话本子二十七章之后的内容,细细品鉴。
  “写得真烂,此人压根没有半点情根,还学别人写些腻歪的词句,简直是东施效颦。”
  “陛下,还不打算诏人面圣吗?”宦官小心翼翼地劝着他,没想到并不被重视。
  “不急,三个月后就是秋闱,等她考了学,从江南来到京城,慢慢折磨才是最有滋味的事。”
  他这个语气与先前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一模一样,最后还不是偏要看人写的话本子。
  “可是陛下…”
  “烦死了,你以为朕那么想见到她?”
  少年帝王嘴上说着烦,晚上辗转着,红着耳廓把锦被拽高,掩住面庞。
  想着若是三个月后与她见了面,她会是怎么样诚惶诚恐的恭敬态度,而他会拿着她苦读了十年的写出来的文章,将它评为最下等。看着她落榜后哭。
  但李清琛这等对手显然不是可以简单应对的,三个月后她辍学的消息就摆在他的眼前。
  她不念了。
  自然而然捣乱了陆晏的全部计划。时间冲淡了一切的情愫,包括恨意。
  初次见面已然是三年后,她考中了状元,他为她簪缨。
  偶然看到她在琼林宴上牵起探花郎冯元的手。
  或许那篇赋是怎么写就的注定不能知道,陆晏很生气,已经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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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坦白
  林婉君拿着角落里的竹竿作势要打,女儿久未归家,就像她找的那个负心汉一样,都一个德行。
  自己一旦真受了伤就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围着院子转了三圈都打不到她,气得把竿子一扔,长吁短叹“你啊你…”
  “娘,你别难过,有好好吃药吗?”李清琛又乖得像只兔子一样,默默回到林婉君旁边。妇人抬手,她立刻抱着头捂紧脑袋,但疼痛没有落下,妇人只并作两指轻点着李清琛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