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让你不要难过”,陆晏大方地和他分享,像是根本不承认他是李清琛丈夫的身份。而后大笑着离开了诏狱。
  言语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而他明明笑着,落在人耳朵里总像在哭。
  身后的人被压在刑架上,从此没踏出那个昏暗牢狱一步。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年头,陆晏每年都施舍地看他几眼,折磨几下,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屡试不爽。
  不过再没问及关于她的任何事,好像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有一年中秋圆月,帝王喝得大醉,踹开宋怀慎的牢房,把一切能砸毁的东西都毁了。
  难掩的妒意与不甘。
  “不知道你有没有写亡妻回忆录。”
  他依旧冷淡正经,语意淡淡地,不知自己的目光已经偏执疯狂到什么样了。
  不甘,还是不甘。
  她如此骗他。女的,背着他有一个男人。
  他是如此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骗得彻底,亲手把奸臣养大。
  若有来世,他定要让李清琛百般偿还自己作下的孽,痛不欲生,后悔惹了他!
  *
  “若有来世…”一脸上挂着清甜笑意的女儿家在口中念叨着这几个字。
  说书先生在江南烟雨中,口吐飞沫,讲得活灵活现。
  “要说张乔和铁生可谓人鬼情未了,相逢在来世啊,张乔呢,一女儿家,却有着天大的胆子瞒着铁生,自顾自嫁了人。”
  瓜果壳咔嚓咔嚓磕出来,茶馆的看客听到这唏嘘起来,为铁生觉得不值。对不守妇道的张乔破口大骂起来。
  发丝染上细蒙雨意的姑娘重拍了下桌子,满堂看客听了这动静安静下来,“女儿身就不能有选择的自由吗?说什么红杏出墙,做人不要太自私。”
  议论声最大的捏脚大汉皱眉回身寻人,看到声音来处的姑娘,刚要说道几句。
  只见她一身粗衣,头饰接近于无,却出落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葡萄似的,黝黑且圆润。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一颦一笑都能让人晃了神。
  她并没有何寻常女子一样,闭门不出,甚至公然行于世人眼前,不戴帷帽,大声议论。
  奇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大汉回过神来,看她实在讨人喜欢,便有心劝她几句,“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注意点形貌,才能找个好夫家。”
  他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好心让她买个帷帽。
  在她嫩白的掌心上,黄澄澄的几枚铜板显得格外圆润。
  她笑出颗微顿的虎牙,“大叔有心了,我去给说书人买个润喉糖片来。”
  说书人捋着胡须,口干舌燥的,收益却寥寥。这姑娘爽快投了几个币,他举起折扇抱拳相谢。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因着这位讨喜的姑娘家在,看客们对张乔的骂声也小了点。
  有人开始催促起来,“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来世怎么样啊。”
  铁生爱而不得,再来一世,定然是要狠狠把心爱之人抢夺回来,弥补遗憾的。众人最期待这一个部分。
  说书人继续口若悬河,“在来世,铁生找到了张乔,发现她已然没了前世记忆,那个失望与怨恨啊,让他日渐…”
  江南茶馆一座座,三步一茶楼,五步一个说书人,茶香氤氲。却少有带着白色帷幕的隔间。
  李清琛押了口茶,起身到这帷幕前,嫩白的手微微掀开了一角,向幕后好奇地探头。
  “阴暗。”
  看客哗然,都觉得铁生那么爱张乔,定然口是心非。
  李清琛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眸里全是后怕。
  帷幕后面的贵公子脸色骇人无比,沉得能滴出墨来。
  冷寒的眼睛凉薄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去皮刮骨。贴身侍从抽出刀来架在她脖子上,“离我们家公子远点,他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这里的动静没吸引到听得入神的看客,说书人道,“铁生决定搬到心爱之人附近,慢慢接近张乔,得到她的心后再狠狠抛弃,辗烂,让她尝尝他那般痛心彻骨的感觉……”
  李清琛没心思听了,连忙抓着手边人的衣角借力起了身,
  “啧。”
  “对不住啊对不住。”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被打扰声此起彼伏,她快速道着歉,很快离开了这家茶馆。
  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超一般人。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得小心行事。单凭这一点,她就绝非凡物。
  那贵公子目露笑意,欣赏般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出一个渗人的笑容。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呷了口江南的香春茶。
  作为禁军统领,叶文不明白他们陛下刚刚登基,怎么不想着巩固政权,反而来了江南,在这个不起眼的茶馆听这么没意思的情爱话本。
  他挠挠后脑,真有这么好听吗?
  茶客散场,说书人点了点今日的铜板,满意揣入怀中。撑着油纸伞,哼着小调走过青石板街。
  “这是今日的分成,要不是你们这种专业捧场的,眼下这光景还真揭不开锅了。”说书人把铜板的五分之一放在一嫩白的掌心。
  “人啊,在牙缝紧的时候,一点都抠不出来。”
  破布袋抖了抖,展示他没私吞。
  李清琛把铜板每一枚都数清后,小心地收在腰间,而后望向对方笑出一颗微钝的虎牙,“谁说不是呢,下次上牙人那儿还找我哦。”
  说书人眯着眼展露出几分精明,“当然,您这姑娘身份一亮出来,话题度都上去不少。就是分成么…”
  “好说好说。”她滑不溜手,嘴上答应,实际还是一四分。
  两人分道扬镳后,男人转角就呸了声,“贱女人,也是个缺钱的主儿。”
  “找个男人嫁了倒是省事,她那张脸就算是破鞋…”
  他虽讲着话本,却并不信底层人真有那么好命,有这样的脸肯定早去卖了。没得花柳病最后在某个老爷家里作个妾室终了余生。
  也算体面。
  青瓦巷口,越往里越幽深,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逼近,男人提着心走着,一回头看人来人后吓得跪地求饶。
  “大人绕命啊,饶命啊,近些年光景不好,小人只是勉强糊口而已啊”
  他双手呈上自己今日所得,以为对方是眼红他的收入。
  “谁要你这破铜板,我们家公子问你哪来的话本,把原稿交出来,而且不许再到处乱讲,否则小心着自己的命。”
  寒灿灿的刀垂地,立即就破开了地面。这是王公贵族才能配的刀。
  男人还没见过这般大人物,连忙磕了头,但万般舍不得自己的摇钱树。这可是自己讲得最受欢迎的一本。
  一个金锭子抛掷在他眼前。
  “拿着钱滚,这是你封口费。”
  他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钱揣入怀中,拿了走开,接了这破天的富贵,几辈子都不用再说书了。
  一路上他都有些神经质,角落里咬了下,还是真的。只是细数铜板好像少了几个。
  算了,他也是发了,还那么寒酸招人笑。
  那个公子可真是个乐善好
  施的大善人啊。
  角落里,写满了字的稿件投入了火里,烧起来迸溅着火星。
  贵公子淡声吩咐,“打听下那姑娘住哪,买下那附近所有的房子。”
  第4章 初遇
  李清琛打小就知道,这世上弱肉强食,而她是最底层的那个。
  被权贵欺压,被上九流的人打骂,被下九流的人排挤。甚至她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子,那就更不得了。
  她会被男子争相追逐狩猎,是彰显权力的娇妍战利品。
  她不想那样活过一生。
  跨过江南的烟雨桥,她走得太过匆忙,撞入了一个满是熏香的怀里。
  “谁啊,长没长眼…啊”
  一身着绸衣的年轻男子看清来人的脸后,很快愣住了,身体本能地吹了个口哨。
  李清琛手心出满了汗,难得女装,可不能就这样落人手里,她连忙低头道歉,转了方向快走。
  那个纨绔公子后悔自己的唐突,打了下自己的破嘴。他觉得好像遇到真命天女了。
  家里人给他算过,十七岁这年,他会遇见一个此生都会铭记的情劫。
  算了下年岁,正巧就是今年。
  “唉,姑娘,在下登徒子…呸呸呸呸”
  他年轻气盛,又经常买鸡逗狗,很快拦住了被他吓跑的玉人,有些紧张地挽回形象。但越忙越乱。耳尖很快红了。
  “我是说我是王元朝,家里人说我只要少惹事,像寻常人那般过好日子就好了,起作元朝。”
  少年的脸红很快扩展到脖子上,“我看你好像很缺钱的样子,我家里恰好很有钱。”
  “让开!”李清琛被他弄得耳尖也红了,她心里急得不行,只盼立刻走掉换上不那么容易被欺辱的男装。
  她暗下定决心,等赚到足够的钱了,她再也不穿女装出现在任何一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