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陛下不肯见我,也不许我去看娘。遇上太子哥哥昏定,我跪下求他,他也根本不念我帮过他的情分,只是叫我回府。”或因咽喉嘶哑难言,他拧起眉心,望了同霞片刻,才又继续:
  “只有陈内官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小姑姑会教我该如何做。”
  从小到大,在他面上望见疏离和质疑,还是第一次。同霞缓缓一笑,道:“他说得不太准,不是我教你如何做,而是你耳清目明,听我说了以后,必有自己的决断。”
  他像是不耐烦,接着道:“那就请小姑姑赐教。”
  同霞点了点头,如他所愿,将他母亲二十年的故事一条不漏地说了一遍。无论他是震惊惶惧,还是不知所措,都未停顿等待,说完事漏刻恰至戌时。
  “你不用担心我是骗你。如果我能够编出这些话,那你今天便没有机会来向我讨教。”
  萧遮仍未缓过神来,听到这一句,却陡然直起了脊梁,泪痕再度染湿:“那样,我会死?你会要我的命?”
  他是诚挚求问的口气,同霞也诚然解答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我有那样的定力,那样的心力,你的生死,我只会是个旁观者——七郎,我原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可你,就该存在吗?你我已经存在,我无辜,你也无辜,不是吗?”
  萧遮颤抖忍声,直将嘴唇咬出血来,缓缓摇头:“从前我问你为何总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你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现在才明白,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有洞察世事的慧根。生在这帝王家,我连一个傀儡都算不得!连我的母亲都不屑告诉我她的心计,我这样的儿子,确实不该存世。”
  他由来就有菲薄之意,不是到此刻才顿悟,同霞因而想起赵氏最后与自己说的话,开诚道:
  “我们的母亲初遇之时,其实十分投契,否则我母亲不会托付后来的事。足可见,你娘也曾是良善之人。她后来的伪装,也必是熟悉往昔自己的样子才可模仿。我今天要走的时候,她流着泪恳求我能保全你,又说她并非一开始就想争,她最恨的也不是高庶人多年的轻贱压制,而是,陛下。”
  萧遮目露诧异,却又低了头:“我一直知道,陛下不喜欢我。”
  同霞纠正他道:“除了他喜爱的太子,其实旁人都一样,陛下需要你起什么作用,你就需派上什么用场——你母亲所恨即是如此,陛下眼里,你们母子犹如宠物,是闲暇的消遣,是布局的棋子。等到大功告成,甚至不需要另行奖赏。”
  母亲由来受宠,却反而恨皇帝,这是萧遮从前不可体察的,他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同霞平和注目,却也难猜他此刻是有了一丝释然,还是愈加跌入了自卑自怨的深渊。但无论是什么,他余生都绕不开的下场,便是永远地失爱于君父,失亲于手足。
  “小姑姑,我娘最后还有什么话给我吗?她走的时候……”
  他大约是已经领悟过来,正冠敛容,端正了身躯仰视同霞。只是到底没有说完。但也足够让同霞替他补足:
  “没有。她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
  等到外间重新安静下来,元渡方从屏后走出,未到同霞跟前,夫妻先是相视一笑。“说了这么久,很累了吧?”他就在萧遮先前跪地处蹲了下来,将她膝上的两手牵到唇边轻碰了碰。
  同霞微微摇头,将他拉至身侧坐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比我想得还略好些。”
  元渡了解萧遮的性情,也旁观了他的表现,自然认可:“许王毕竟无过,陛下也不会让人知晓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就更不会无端降罪一个早已出阁的皇子。只要他安稳捱过了母丧,不用多久,便也没有人会去议论了。”
  同霞听来却有一笑:“当日高琰事发,陛下询问你我,太子所知旧事多少,唯恐他牵涉过深。这是怕太子心中,君父的圣德有损,也是怕太子多了心,也就分了心。如今赵氏并不知当年深情,我母亲也没有透露崔元两家还留下了三个孩子,然而陛下却任由七郎来找我——赵氏深恨陛下,由此可以窥见。”
  皇帝的心意早已不需判断,元渡揉了揉掌心中她的柔夷,也淡笑道:“记得你那日说过,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我想这话陛下并没有听进去。他还不明白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起因果,但又提起她从前说的话,同霞才有所悟,这原是她先说破的道理。她不再多言,向他肩上倚去,“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去一趟南英山。”
  “好。”元渡在她耳边轻柔应道。
  *
  赵氏溺水不幸而亡的次日,皇帝便下旨礼部按其皇妃一品的礼节治办丧仪,并册赠谥号为“贞静”。其后停灵供奉,小敛大敛等诸般礼制,也允许许王主持。
  然而,一位陪伴皇帝二十载的后妃,生前宠眷未衰,最终却并未享有陪葬皇陵的恩荣。不过是一月之内,在皇陵域外一处无名山坡上修建了一座“贞静德妃墓”。
  如此,关于赵氏的死因,关于赵氏的身后事,关于赵氏唯一儿子,议论之声也足足喧闹了一个月。但作为知情者的皇帝无须理会,一面恍若无闻,也恍若悲伤地坐视流言日渐疏散,一面又将昭仪张氏晋为淑妃,自然地接替了赵氏的衣钵。
  等到一切丧仪了结,繁京也迎来了花开时节。已经大彻大悟的许王萧遮,在一个风和日暖的天气,穿过满座春风来到深宫,向皇帝递上表文,以母遭不幸,为子失德为由,自请削爵离京。
  皇帝听说细思良晌,竟罕见地与这个庶子叙起了家常,宽慰他失母之痛。而最终将他复降为济阴王,令其携带家眷,就到济阴开府安居。这当然不是一改皇子出阁后不必就藩的祖制,只是满意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子的自知之明——
  换言之,这是暧昧的发付,慷慨的驱逐。
  *
  仍是春光明媚的一日,济阴王一家奉旨离京,既是知情,也是至亲的明柔长公主相送至城外长亭,终有一别,却始终没能见到躲避在车驾中的济阴王。
  她不以为意,也不催促强求,只是与济阴王妃话别:“你知道,他一直就想做个闲散宗室,只是他从前说这话时,其实也并没有思虑过,真要离去,如何安排他的母亲。如今……”
  裴涓原是垂首敬听,却忽然接去话端:“如今,妾就是七郎的依靠,姑姑放心。”
  裴涓从不知她父亲的事,于赵氏之事,也从未追根究底,连月来理家如常,上下没有一丝乱象。同霞至此也不由肃然起敬,知道不必再多言,含笑的目光移向了她身后,由保母怀抱的婴孩。
  还好这孩子还不会说话,按皇帝喜欢的家人之礼,孩子应该称她一声“姑祖母”。她一个尚未做母亲的人就有了这样高的辈分,想来未免好笑。然而,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离去,也该是咿呀学语了。
  裴涓看见她流连的目光,亲将孩子抱上前来,代其拜了一礼,道:“阿煦少见姑姑,但姑姑赐给他的裹衣,妾会永远珍藏。等他明理时,妾必会教给他知晓,铭记姑姑的眷爱。”
  同霞近乎忘记那件裹衣,思绪慢回,点头一笑,说起最后一件要紧的事:“涓儿,你父亲是礼部之首,本已协同七郎办理德妃丧仪。七郎离京是陛下旨意,他若前来相送惜别,未免有质疑君父之嫌,于你们夫妻反无益处。但你放心,我会关照他的。”
  纵然裴涓百般明理,同霞也不知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否理解父亲的行为。她看见裴涓很快红了眼睛,却又始终不曾垂泪:
  “其实父亲已经遣人给妾送了口信,让妾及早离去,诸
  事勿言,待他来日告老,自有相见之期。姑姑,妾明白的,从做了王妃那日起,妾便无怨无悔。”
  同霞无言以对,这一时也不愿去分辨裴昂所言是宽慰,还是承诺,亦或是……
  正默然间,忽有一人飞马而至,跃下马来便跪地一拜,将身负的包囊双手举过头顶,口中呼道:
  “长公主、郡王、王妃,太子殿下知晓郡王今日启程,特命臣奉送一件氅衣,望郡王顺时保养,强食自爱,一路顺遂。”
  来人把话说完,同霞才认出他就是东宫内常侍邵庸。太子竟会表露兄弟之情,这实在令人意外。因为除同霞外,萧遮的手足之中,再无一人前来送行,也并无一人有所表示。
  同样深感意外的萧遮也不得不下车应承,双手接过氅衣,恭敬地向宫城所在的北方跪拜了大礼:“臣萧遮叩谢太子殿下恩赏,伏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同霞殷殷注目,等待他起身,不可避免地与自己最后相见,轻唤了声:“七郎。”
  包囊沉重,不必打开便知是秋冬的厚织氅衣,足够抵御四季风雨。萧遮终究无言,将氅衣亲自送回车内,却并不登车,半晌忽然回头将同霞深深拥住,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