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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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广仁寺探视的小臣午后便将消息报与了邵庸知晓,邵庸亦照例亲往崇光院禀告高奉仪。他到时,奉仪午睡才起,听见是他到来,不拘妆饰未完,便唤了他入内问话。
  因为并无特别情况,邵庸不过是将小臣的原话略作点缀转达。奉仪静坐倾听,待听见“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一句,忽然一笑,问道:“这是二郎说的?”
  邵庸纵然有心夸张取悦奉仪,到底胸无书墨,编不出这样的文字来,便如实道:“小臣确是这么回话。想来那广仁寺是前朝遗留,既然偏远人稀,倒反而独具一派幽隐的风貌。二公子是读书的文人雅士,观景生情,自与常人感悟不同。”
  奉仪含笑听来,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便示意一旁雪明取了些许金银之物递送到邵庸手里,说道:“这几月多劳邵常侍费心,这点心意,就算是我替二郎致谢。”
  邵庸是奉太子密旨办理此事,也深知太子待这位嫡妻与众不同,断不敢私受赏钱。然而方要推辞,只见太子阔步入室,笑声朗朗,就将他肩膀按下,指点道:
  “奉仪的意思便是孤的意思,就当是孤赏你的,收下便是。”
  这话却比这金银之物更加难得,邵庸顿感喜不自胜,忙下跪谢恩,不再拖延,双手捧着恩赏退避室外。
  室内只余夫妻二人,高奉仪这才起身行礼,柔声问道:“殿下怎么此时过来?”
  太子看她头上尚未点缀簪钗,看了看妆台之上,从铺排的首饰里挑了一支工艺精巧的梅花钗,亲手替她斜插入髻侧,揽扶她的两肩,同对镜中,这才开口:“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也不如雪后疏梅,一支便成风月。”
  他将听到的话如此延伸调笑,高奉仪不禁莞尔垂眉,抬手抚了抚发间梅花,摇头道:“梅花清姿,妾不敢高攀。”转身面对他,又道:
  “妾只是听见弟弟有那般闲心,觉得他现在这样做个闲散文士,安度余生,也很好。”
  她自知晓弟弟已在京中,只是起初问过几句,此后除了内臣不时禀报,她便再未主动提起。如今这话说得明显别有用意,太子愈加疑惑,脱口问道:“慈儿,难道你不想见他?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是嫌我多此一举?”
  稍觉语气过于直白,缓了口气,又耐心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这不过是极小的事,我如今还是能够为你办到的。”
  他就像是孩童发无赖一般,又面露委屈之情,高奉仪蹙眉一笑,将他双手牵起贴至自己面颊,温柔劝道:
  “我知道殿下一片苦心,并不是想忤逆殿下。妾起初是觉得太过突然,怕弟弟言行浮躁,反而多事。现在看来弟弟已经不同,就等始宁公主大婚离京,元日之前选个合适的日子,可好?”
  先前风波是与始宁脱不了干系,她向来深居简出,竟也能参透这一层忌讳。太子一瞬转疑为喜,将她拥抱入怀,赞赏道:“慈儿,终究是你懂我的心。好,好,就按你说的来!”
  高奉仪在丈夫宽厚的胸怀中闭上双眼,耳内贯穿的是他兴奋的心跳,以至于自己胸腔内的跃动,都如同沉寂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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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子是夜留宿崇光院,宫人侍奉太子沐浴更衣之际,高奉仪已描补好晚妆在帐中静待。雪明见她手中拿着太子下午替她簪戴的梅花钗,心中想起一事,低声问道:
  “奉仪如何能确定明柔长公主已去见过二公子了?又怎么知晓始宁公主出降那时,二公子已经离开了?”
  高奉仪缓缓抬起头:“晨对朝霞,夜邀明月,这就是二郎确切的传信。而长公主聪慧无比,一定知道那是好时机。”
  第108章 宝婺辞星
  山中落雪是什么样子, 同霞终于亲眼得见。果然是像元渡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漫山遍野皆为皑皑白雪覆盖,朗日晴光映照其上反被吞噬,折射成了铺天盖地的寒光。
  时辰已经向晚, 这样浸染雪色的寒光仍未黯淡, 仿佛就与他们夫妻一样, 在等候周肃沉默后的开口。然而周肃面色平和, 并不像在深思熟虑。而他们此来的事务, 周肃或议论, 或不知,都是可以直言的。
  夫妻心照不宣,终是由同霞出言点破:“阿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大多已经分明。只是毕竟年深日久, 定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曲折。阿翁不是答应过我,对我再无隐瞒, 我有何所惑, 也都会等着我的?”
  这是一年前, 周肃被韩因接到公主府探望同霞时所说。周肃没有忘记,目光从脚旁炭盆上缓缓抬起,到底一叹:
  “臣没有隐瞒, 只是也没想到这许多事。臣年纪老迈,回想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过了年便是周肃古稀之寿,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似乎上回来时还不是这样。同霞心生不忍,蹲到周肃膝前,歉疚道:“是我太急了, 阿翁不要生气。”
  周肃望她摇头,将她扶坐凳上,这才说起:“朝中宫中,你们已经看得比我清楚了。若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们的,便是尚药局奉御王昭素,他或许能有所协助。”
  因为胡遂的关联,同霞不是没有想到这位京中医官领袖的王奉御。他只比周肃略小几岁,同样是三十年来大事的亲历者,但他的为人尚不可知,究竟可不可托付,还待谨慎考量。便点头道:
  “我记下了。那么我的长姐……”
  不及她说下去,周肃却转脸看了看元渡,感叹般道:“高学士真是心细如尘,老朽平生见过多少官吏,在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眼光与心力,实在少见。”
  元渡明白周肃话中所指,垂首致敬,也不避讳道:“晚辈不是神仙天人,并不能做到算无遗策。只是高琰与晚辈有灭族之仇,与高氏相关的事,晚辈自该尽力钻研。”
  又道:“而白延依木入朝求学,才至临淮公主被人记起。晚辈不过是在宫中履职时,听见宫人闲话,说起公主曾经颇受先帝眷爱——在先帝的十五位公主中,只有她的名讳是先帝亲自所取。”
  同霞从前没有细问过长姐的名讳,这些缘故也是出城一路才听元渡讲起,只是连同她的事迹想来,却是颇多蹊跷,此刻不由说道:
  “算来显元十九年,西慈来朝请婚时,二姐三姐,还有如今已废的四姐,都已经成年。可先帝为何就定了寡居的长姐?若说西慈只是一个偏远下国,先帝不过是要敷衍,大可指一个宗室贵胄之女册封公主;而若长姐当真为陛下喜爱,驸马既亡,先帝也早该为她另择良配,又是何故拖延至此?”
  元渡自然认同,也相随道:“宫人传言虽未必十分真,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如今既知高琰与临淮公主有故,那晚辈是不是可以猜测,当年非止宋王之死是高氏所为,公主和亲亦为高氏操弄?”
  周肃紧蹙的眉心昭示着复杂的情绪,待他们接续说完,忽一苦笑,道:“孽缘。”
  复一叹气,转看同霞,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悲悯,“公主与宋王的生母杨妃,曾以美貌受宠于先帝。公主生得与杨妃十分相像,七八岁上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又是先帝第一个孩子,确实颇有宠眷。而公主与高琰年纪相适,自幼就同你与高惑一般,算得青梅竹马。”
  长姐容貌出众,从白延依木的面孔就可窥见一二,果然有这样的前情,同霞并不算惊讶,推想问道:“即使杨妃美貌有宠,到底也敌不过高太后吧?否则,没有先帝纵容,何来高氏权倾朝野。”
  周肃道:“其实高太后得宠时,杨妃已因难产生下宋王而久病。说起来,公主与宋王幼年时还是仰赖陛下的生母卢妃照料。后来卢妃亦病逝,高太后又长久无子才抚养了陛下。”
  原来那夜皇帝召见时说自己年幼时曾颇得长姐关照,是一句含有真情的实话。同霞这才有些意外,与元渡相视,彼此会意,又道:“杨卢二妃皆是旧人,不足为惧,只是她们留下的子女若是失控,才会威胁高氏的未来。”
  周肃很快承认道:“我当年确未想到高氏胆敢谋害皇子,但高太后忌惮宋王威胁陛下立储,便不喜临淮公主与高琰亲近,这倒是显而易见。公主方一成年,高太后便与先帝提议许婚,断了高琰的心思。只是那位程驸马,虽然出身鼎族,却是无福之人,不上两年竟因贪酒而亡。此后公主与高琰大约旧情重叙,仍为高太后不喜,而那时先帝尚未立储,宋王益发出挑,自然也是高氏大患……”
  听到这里,同霞心中不禁聚起一股恼恨,愤愤夺过话端就道:“所以他们一面暗中毒害皇子,一待西慈请婚,便顺势将长姐推了出去。解决了这对姐弟,也得到了太子之位,还替高琰结了羽林卫大将军李家这门权亲,真是尽善尽美!”
  元渡深知同霞心肠,见她激动,走到她身后轻轻拍抚,向她微微一笑,“臻臻,知道了这些,是好事。”
  同霞不过一时发泄,依从点了点头,叹道:“原以为白延依木只是代舅父寻仇,如今竟大不止。他与蒋用,究竟会怎么做?”顿了顿,又道:“我们,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