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这步廊沿途也点缀着齐整的宫灯,因被风雪欺压,摇摆不定,一线望去,就如同一条挣扎的烛龙。她已走到陈仲前头,又回首道:
  “陛下圣明烛照,国朝河清海晏,明天自会是一尺瑞雪。”
  *
  虽然是在陌生殿阁,同霞竟然一夜安眠无梦,起身时只觉层层遮蔽的暖阁中异常透亮,如同近在窗前,便想起昨夜之事,向守在榻下的宫婢询问道:“外头雪停了?”不及宫婢应承,又奇怪道:“稚柳去哪儿了?”
  宫婢方答道:“回长公主,雪已经停了。”便见稚柳快步入内,像是循声赶到一般,替换小婢亲自侍奉,就道:
  “长公主,始宁公主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二刻。”
  同霞颇觉惊诧,想起昨夜宴会看见萧婵,满身艳光逼人,四处逢迎,忙碌非常。自己与她偶有相视,她也只是极快避过,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屑周全。然而又不由想到昨夜皇帝的话,心生猜测,问道:
  “她是为什么事来?”
  稚柳轻轻蹙眉道:“始宁公主没有告诉妾。但妾听闻,刚刚早朝后,陛下已经下旨为她赐婚,驸马是,岭南经略使的长子封孝标。按照圣旨所言,公主元日之前便要启程前往广州。”
  萧婵果然是为婚事而来。同霞虽然猜中,也为这实情一时语塞。直待更衣已毕,坐在镜前理妆,看见至今仍日日插戴的那支翠玉凤簪,这才无奈一叹:
  “先前闹出太子的风言,我便知道她也出力不少。陛下为国本计,表面虽不动声色,到底是心生嫌恶。只怕这道赐婚的圣旨,数月前就已密发广州。岭南路途遥远,经略使是封疆大吏,世代承袭——这与远托异国的和亲,有什么区别?”
  稚柳已听同霞说过昨夜皇帝的言论,心中了然,也叹道:“虽说也有公主婚后离开京城,却都是随驸马的官职调任。如始宁公主这般远嫁,倒是头一个。她此刻过来,许是想求长公主去说情。”
  同霞苦笑道:“陛下若真是选定了白延依木,我或可再想想。但既然是封疆大吏,君王为笼络重臣,稳固社稷,赐婚亲生的公主,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善政啊。谁也没有这个力量和理由去改变。”
  这位始宁公主虽然心术不正,却也有身世凄凉的前因,稚柳与同霞一样,无论如何都对她存了几分怜悯。此刻知晓事情再无转圜,稚柳也再无话可说。
  然而恰在此时,围屏之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等站下就无礼叫嚣道:“小姑姑为何迟迟不肯见我?!”
  主仆受惊一道转头,目光定在这位冒犯的来者面上。随后而来的几个宫人自知没有将她拦住,唯恐长公主怪罪,齐齐扑跪在地,告饶不止。方才还是幽静的暖阁霎时就成了闹市一般。
  同霞本没想避开萧婵,忖度她这副神色,忽向稚柳一笑示意,清退了阁内闲杂,缓缓起身,直直发问道:
  “你既不是来求我的,还想如何?蓬莱殿距此不远,你也想惊动陛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
  萧婵不防她说得干脆,心中才觉惊惧,脸上一阵红白起伏,僵硬地欠了欠身,咬牙道:“姑姑恕罪,妾只是……”仅此半句,又忍不住抬头放声质问道:
  “我与姑姑都是一样的出身,是姑姑不愿与我亲近交心,我并没有得罪过姑姑,姑姑为什么要叫我远嫁岭南?!”
  她的态度虽然难看,如此畅言倒也省去许多周折,同霞分辨出其中蹊跷,问道:“你的婚事是陛下做主,与我何干?”
  萧婵认定此事,理直气壮道:“从我册封后,陛下一直没有想起过我,可陛下昨夜召见了姑姑,今早就下旨赐婚。难道就因为昨夜席间我没有向姑姑行礼问安,姑姑就恨我至此?!”
  这理由既无比荒唐,也足可反衬她的心虚,她很知道自己曾在背后怎样恶议过她的小姑姑。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可以愚蠢痴傻到这个地步,同霞只觉匪夷所思,一丝怒气也生不出,走到她面前,抬手压了压她鬓角翻起的发丝,微笑道:
  “你知道,你那四姑姑究竟为何一再遭贬,最终被废为庶人的吗?她的命,原比你我好多了——就是因为她不安本分。”
  同霞言语温和平静,手掌也抚得轻柔,却叫萧婵一瞬腿软,瘫跪在地。她摇了摇头,俯视脚下落魄的少女,心中略感遗憾:
  “当初为你讨封,确为好意,但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害了你。”
  第106章 风雪归人
  萧婵心气溃散, 烂泥般在瘫在地上许久,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醒过神来,两眼放光, 攀住同霞裙角, 喊道:
  “对!对!小姑姑不会害我!一定是别人害我, 求小姑姑帮我, 再最后帮我一次!”
  同霞还容她在此攀缠, 只是因她已经自绝后路,
  无谓再追穷寇,听了这话便只当她心乱神迷,轻轻一叹, 道:
  “你在这世上本无牵挂, 便也无利害可言。既比不过你那些有母家撑腰的姐妹, 就不是远嫁,驸马的出身也不会比她们更高。如此, 谁会害你?又有什么好处?”
  说到这里, 心想就是将此事的根源直白点破, 她也未必想得清楚,只好最后告诫道:“你的婚事只能是陛下做主,你的心意若是违拗了圣意, 便无一丝胜算。岭南虽远,或许另有出路,但你若再要不安于室,就只剩死路了。”
  萧婵面色青白,一双涨红的眼睛泪光颤颤,似乎惊恐已极, 却陡然站起身,一把拽住同霞手臂就道:“不!就是有人害我!是——德妃,一定是德妃报复我!”
  她一语惊人,同霞愣了一愣,摇头道:“你猜疑是我,倒还算你有几分思量。可德妃娘娘哪里相干?你别忘了,你的封号到底还是你七哥去陛下面前开的口。”
  萧婵竟充耳不闻,大吸了几口气,连眼神也变得透彻了几分,急切又道:“我知道小姑姑与七哥要好,可德妃不一样!册封之后我也曾去承香殿拜谢德妃,可她一直拒人千里,并不愿与我亲近。德妃虽然在陛下面前不争不抢,她能从一个掖庭女官做到如今领袖后宫,怎么可能没有一丝城府?!”
  她从未与德妃相处过,却说得越发言之凿凿。同霞蹙眉望着她已见扭曲的五官,一时只想问她有何凭据,张口一半却陷入无言,呼吸间徒然倒吸凉气。
  萧婵等不到回应,挣扎又道:“德妃不待见我,我自然也不愿捧着她,对她做过无礼的事,也说过许多不敬的话。她现今处处施恩,笼络人心,明面上是不好动作,可背地里对陛下说些什么……”
  “住口。”大约是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不堪言论,同霞冷冷地打断了她,也在同时将她的手从自己臂上用力撤了下去:
  “萧婵,你听清楚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办法改变天意。”
  她的声音低沉得犹如自语,眼神却冰冷得如射寒气,就像一个活人被抽去了精魂,只余一副躯壳在刻板地述说指令。萧婵心底突起一阵惊悸,身躯摇晃起来,再度跌倒在地。
  同霞垂目看她,良晌转到镜台前,拿起了那支未及戴上的翠玉簪,“这应该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你出宫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说着微微弯下腰,将玉簪插入了她的发髻,便向外间吩咐道:
  “来人,送始宁公主回鹤羽宫。”
  稚柳闻声入内,从地上扶起萧婵。同霞见她浑身无力,也从另侧援手搀扶。看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泪珠一颗颗分明掉落,又淡淡一笑道:
  “去吧。”
  片刻之后,稚柳了事返回,见同霞依旧原地未动,上前柔声说道:“妾才看见外头又开始下雪了,冷得紧。”
  “是吗?”同霞携带残余笑意,昂首走出内阁,直至殿门下,终于看见了已经积蓄了一夜的初雪——从廊庑外的石阶到庭院皆覆盖了一层缟素,但檐宇上的雪迹却斑驳如鱼鳞,同地面几道蜿蜒交错的人迹一样,破坏了本该清绝的风景。
  唯一可喜的是,积雪不曾盈尺,还算是瑞雪的范畴。
  她仔细观察了半晌,稚柳静静陪伴,见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寻隙将先前未及说明的一事道出:
  “刚刚始宁公主在时,德妃娘娘遣应芳来问公主起是未起,要请公主去承香殿再小住几日。妾只说公主尚未起身,她应该不知始宁公主来了。”
  同霞转脸看她,笑道:“始宁公主又没有禁足,这内廷哪里去不得?”缓了缓,又道:“叫个人去回复娘娘,我们该出宫了。”
  *
  元渡独留郁金堂,心中也预备着同霞或许不会很快回府。好在尚有及时降落的初雪与他作伴。他一夜不曾沉睡,绝早起身,站在内室那扇角窗下,即使雪景局限一隅,也渐渐忘情起来。
  直至一句熟悉的呼唤在他耳后响起:“元郎。”
  他惊觉转身,望见她一张淡笑的脸庞,未及细辨就将她拥入怀中。这时触及她的脸颊、身躯皆是一片新鲜的寒凉,才明白此身不在梦中,兴奋道:“怎么样?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