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德妃含愧摇了摇头,道:“七郎前时还对妾说,给太子哥哥送了一件氅衣,太子也十分关怀他的寒暖,兄弟间越发亲近。妾活到如今年纪,看着孩子们都好,还能有何所求?就是方才遇见王才人,也是想起八公主平安成长,心中慰然,才多说了几句。”
  皇帝并不知他兄弟的这桩事,却明白他们从前是怎样光景,心中稀奇,赞许点头道:
  “敦睦亲爱,这才是家人之情,太子与七郎
  都很好。爱妃一片纯心,更是难能可贵。“稍一思索,又道:“朕也觉得许久没有听见喜事,这个孙女来得及时,就赐名为‘珍’,取珍宝之意。”
  皇帝子孙并不是个个都能得到皇帝亲自赐名,还是一个东宫庶妃所出的女孩。德妃深知这一字之重,忙又起身代萧珍谢恩,见皇帝满脸笑意不辍,静立片刻又道:
  “陛下开怀,妾也斗胆说句私心的话。天家虽重子嗣,其实妾心里倒一直喜爱女儿。女儿幼时娇俏可爱,长大后也知体贴父母,当真如珍似宝。不论是小郡主,或是八公主,还有明柔……”
  她委婉抒发真情,皇帝本有十足耐心倾听,忽然听见那两字,脸色却骤然一僵。德妃同时缄口,也微微一愣,忐忑道:
  “陛下,是妾说错了什么?”便要提裙下跪,被皇帝一把拦住,蹙眉看她,发问道:
  “小十五,她难道进宫了?”
  德妃摇头道:“妾还是六月消夏宴时见了长公主,此后她便一直静居,妾无从得见。刚刚说起女儿,妾自然就想起她。先前妾还听太医署的小奴报说,公主府又请了医官看诊。七郎的妃子入宫来,也说探望长公主时,见她汤药未断。”
  沉沉叹了口气,方又继续:“岁暮天寒,不是适宜保养的节气,她的身体怕是还不曾大好。”
  皇帝听罢,嘴唇抿得紧实,似在忖度什么要事,良晌才浅浅点了点头:“是了,朕同你一样,也是太久没见她了。”
  *
  时将岁暮,万物收藏。
  元渡所说的这句话虽然当时语占双关,可事情竟然也没有尽皆“收藏”。东宫添女的喜讯传开,皇帝隔日便召见了元渡。虽然时隔许久,也仍和从前一样,只叫他在紫宸殿便殿草拟无关大政的文书,但十分突然,可堪寻味。
  他们早已明白的一事,无可质疑的一事,便是皇帝对他们的厌恶,与对他们的眷顾,其实是一种心意的两个极端。他们不需辨别,也不需对抗。这样暧昧不清的天意,总要托于名正言顺的途径。
  途径是有形可检的。
  想到此处,同霞不禁心生感慨,余光恍见一旁身影,这才抬起头来,笑问道:“姐姐回来了,东宫是什么光景?”
  稚柳奉命前往东宫送上贺礼,进门便见同霞思索入神,还未及搅扰,这时自然如实禀道:
  “邵常侍引妾去见了太子,太子就在齐妃阁中,妾也有幸瞧了小郡主一眼,果真生得娇嫩可爱。只是陛下亲自赐名的大喜,太子倒是表现得十分克制谦逊,与妾说话,多半都在问候公主的安康。”
  太子前番风波才算平静,如今骤然因女得福,自然还存了警惕之心。同霞倒觉得平常,点了点头,口中缓缓念起:“萧珍,珍,珍宝,好寓意,好名字。”
  她似乎是自语,唇边犹带一丝笑意,却不知为何令人稍感冷淡,稚柳方要询问,只听她率先问道:
  “你见没见李固?胡遂那处有什么动静?”
  因为元渡亲身下饵,为保周全,李固便被派去暗中查看胡遂的行踪。目下虽然人是无恙,但他到底没有再来公主府,其中恐有疏失。稚柳明白此事紧要,也正是有备而来,说道:
  “妾知道公主要问,也叫他日日来报的。他说胡遂上下职都如常,只是近日总往怀远坊张府出诊,就是萧关侯张家。”
  这户门庭很是耳熟,同霞蹙眉想来,很快道:“萧关侯,不是张昭仪的兄长吗?”
  稚柳颔首道:“是,陵阳公主的舅父,也是京中勋贵了。他动用医官,倒也合理。”顿了顿又道:
  “妾还记得,陵阳公主的驸马郑垣,与先前东平公主的驸马郑信是本宗叔侄。那个郑氏起初也是同萧关侯之子许了婚的。他们几家的关联,倒是错杂。”
  同霞看向稚柳,神色平静,并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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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家觉得陵阳公主和张昭仪会是局中人吗?
  第104章 紫禁琼筵
  萧珍弥月未有两日, 大内官陈仲便降临公主府传下了一道圣谕,言是岁暮寒天,皇帝要在翠微宫举办家宴,权作天家的暖寒之会。
  皇帝本重家人之情, 过往常以家宴为名令子孙宗亲相聚, 敦睦九族。然而此次却有些不同, 能够与会者, 除去后宫嫔妃, 皇子公主, 王妃驸马之属,也允许太子及诸王侧妃中有生育者,或是位高者列席。
  可以想见, 这一场紫禁琼筵, 即使并无盛大的规格, 各家围坐,儿孙承欢, 也必有足够热闹的气氛。而相形之下, 同霞大约将是唯一一个独自参宴的长公主。
  只不过, 按照陈仲额外的嘱咐,皇帝并不强要她参与,仍容许她称病谢辞。但同霞却十分清醒, 清醒地知道,数月的惩罚之后,皇帝想见她了。她的心中亦由此生出了拭目以待的兴味——
  有形可检的途径,这不就是么?
  *
  暖寒家宴当日,同霞早早起身,却不作华服严妆, 只挑了一身清浅衣裙,淡扫蛾眉。通身望去,唯有头上松松挽起的盘桓髻侧簪的一枚朱色绢花,尚算惹眼。
  元渡昨夜与妻同寝,也早已醒来,观摩了半晌。此刻看着那一笔点睛之色,徐徐走近,为她披上了一件厚氅,说道:“从前你每日看我更衣上职,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同霞已从镜中看见他诸般动作,略无惊奇,抬眉一笑道:“什么心情?巴不得你快走,简直扰人清梦。”
  元渡展臂从后将她环住,嘴唇轻蹭她耳畔,却为她发间馨香所迷,蹙眉闭目,贪吸许久,才闷闷道:“这几日应该就会下雪了。你好好去,好好回,不要饮酒,我就在这里等你。”
  同霞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已是腊月,今年的初雪竟比去岁还迟。她转过身将他缓缓牵回帘内,直至推坐在榻上。居高看他,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只觉温热柔软,如掬春水,微笑道:
  “我听你的话,你就在这里等我。”
  元渡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将她两手拨下塞进了自己松散的衣襟,缓缓道:“其实我也想去。”
  他竟然撒娇,同霞似乎从未见过,微微发怔。他胸膛的体温比脸上更热,腔内的心跳震动着她的双手,待她回过神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你,安分些。”她张口同时极快抽出双手,便再不迁延,加速离去。
  元渡隔帘望她,拢了拢衣带,无声一笑。
  *
  宴席自是晚宴,同霞及早入宫,虽不待萧遮夫妻同行,却也只是先往承香殿而去。行至通往内廷的西侧宫道,迎头忽见一班羽林,那打头的军官竟是熟人。脚步停顿的这间隙,那人双目圆睁,也已看见了她。
  “臣羽林卫中候秦非见过明柔长公主。”秦非无法退避,只好迎上前来拜礼。只是不论语调还是形容,皆藏不住十分生硬。
  此情此景,同霞心知肚明,不过是他与陆韶的官司尚未了结。据元渡探知,中秋事后,两人仍是疏远,他纵然休沐回家,也是独处卧房,大约再未在陆韶面前现过眼。
  此刻望着秦非,同霞虽然不便当着众人替他们调解,却也觉得秦非当真率直有趣,一笑道:“秦中候免礼。”
  待他艰难起身,望了眼他身后朝堂大殿,又正色问他:“陛下散朝了?现在何处?”
  秦非稍稍抬头,拱手回道:“陛下已经散朝,此刻正在紫宸殿。臣等正是才自殿前换班而来。”
  同霞早见他们所来方向便猜到如此,点点头,道:“天寒风冷,中候值夜辛苦了。”
  秦非自然再无可说,道过谢恩,便示意随从卫士一齐退避道侧,仍微微躬身等待同霞先行。谁料才一步站定,耳畔忽然飘来一句:“姐夫,记得早些回家。”
  他本沉顿的脸色一瞬涨得通红,再抬起头来,唤他“姐夫”的人已携侍女远去。他又呆呆站了半晌,直至身后卫士疑惑唤他,这才勉强回过半条魂,暗暗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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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柳虽然也知秦非与陆韶的隐情,却不料同霞临走前会忽然调皮,将秦非尴尬变色看在眼里,一路前行,到底忍不住问道:“公主觉得,秦公子会主动去同陆娘子和好么?”
  同霞不过临时起意,笑道:“说起来,源头在我。我推他一把,叫他疑心也好,惭愧也罢,应该有些作用。”
  稚柳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是了,若不是那件事,他们也捅不破这层纱。”
  主仆言笑间已至承香殿前。只是走近正殿廊下,倒见殿前宫人多了不少,粗看面貌似非本宫宫人。同霞心内忖度,仍叫稚柳先向门下宫人通传,顷刻后便见应芳出迎,也不急进殿,问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