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不可能。”周肃听到此处忽然打断他,面上呈现一片凝肃,“蓬莱公主蓄谋报复,虽然陛下急于处置断了线索,试想他们既提前探查过臻臻的行动,难道还找不到我?其中再有何蹊跷的隐情,也绝不会如你所想。”
  刺客之谜,同霞已经不作他想,却不料元渡竟然还没有想通,略一忖度,倒也明白过来。他从重逢时便以怀疑稚柳开场,如今知晓周肃的存在,便也洗净了稚柳来历的嫌疑。再无迹象可循让他乱了方寸,他的心其实比他自己以为的着急。
  同霞一笑向他走近,宽慰他道:“元渡,别害怕。”
  元渡心中惭愧,回应她的笑容难掩苦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转向周肃:“晚辈还有一个猜测想要请教,周翁可曾听闻中书令蒋用与先帝的二皇子宋王有何交往?”
  蒋用与宋王,这是元渡此前从未提起的事,同霞始料未及,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宋王是显元十九年薨逝,你不是查询过蒋用的官牒吗?他那时恐怕还未入仕,一介白衣怎会与亲王结交?便是已经为官,你怎么现在才发觉关联?这关联又能
  说明什么?”
  周肃亦是一惊,心中细想,随后说道:“蒋用是永贞二年登科,显元十九年确是白身,你究竟是怎样生出这个念头?”
  元渡轻舒了口气,将同霞揽至身畔,说道:“臻臻,你肯定记得,中秋那日从马将军府出来,我同你说过,我看见了白延依木。他来的方向,转过一条街便是蒋用府邸。”
  见同霞目露惊诧,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将自己与白延依木数次相见,直至从同霞口中得知其是临淮公主之子,这几桩事与周肃一一解释了,又道:
  “中秋前日,蒋用才刚拜相,纵使他平素应酬极少,一时也免不了宾客盈门,奉承讨好。但隔日有中秋宫宴,朝臣都要参宴,再顾不得此刻前去巴结。所以这宫宴前的安宁,自然适合需要避人耳目的贵客登门。当然,这贵客定非中秋才初次登门,只是机不可失。大约也有何要事相商,才至回程时行色匆忙,显露反常。”
  说到此处,不由淡淡一笑,继续道:“我并无任何实据,只是许多事摆在眼前,不妨作一设想——既然宋王薨逝另有真相,而临淮公主与宋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会不会早也知晓真相,同我们一样想要蓄谋报仇?可临淮公主已成西慈太后,无法还朝,便待自己的儿子长成,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暗与昔日旧臣联络行事。”
  同霞忍耐听完,心中已翻过数次惊潮,既觉他说得有理,也觉总有矛盾重重,说道:
  “我问过白延依木的来历,他虽是西慈先王的九王子,但生母是王后,又是上邦公主,他的出身远比其他兄弟高贵,却没有继承王位。我原还觉得这是临淮公主淡薄,不愿儿子为王位束缚。可若说是她蓄谋复仇,让儿子拥有自由之身,作为使节回朝,倒也算是说得通。”
  元渡听出她语意留存疑惑,问道:“臻臻,还有哪里不对?”
  同霞看向他道:“那天在后园,你应该也听见他说的了,他是去岁孟夏从西慈启程,今年春天才到繁京——他虽可怀抱复仇之心而来,但毕竟已经来迟,他再联络母舅的旧臣还想做什么?”
  稍一停顿,又道:“换言之,除了高氏,他们还想向谁寻仇?”
  元渡与周肃皆未说话,如同不察,也如同默契。同霞也不再发问,为远处山色吸引。起伏的山脊越是远去,轮廓便越是模糊,渐渐就与天际混沌成一片难以分辨的微茫灰白。
  *
  没有了南英山别宅可落脚,夫妻须在当日回城,过午便离开了周肃的竹坞。因见同霞自登车起便只对着窗外凝神,元渡有意开解,望见摆在她身侧的一只食盒,遂与她分心问道:
  “这食盒来时带了两个一样的,我还以为都是给周翁的,剩一个是做什么?”
  同霞这才回头,一笑将食盒抱起,“你先前不问,现在倒来诓我的话。难道不是已经猜到,我除了阿翁,还要见一个人?”
  元渡并不承认,手臂已一展,连人带物都抢到了自己怀里,“我说一句话就是诓你?那你什么也不说,却做尽了诓我的事,又算什么?”
  同霞不想理会,只是他的鼻息打在自己耳畔,肌肤发痒,忍不住耸肩去抚,却不留神撞到了他的下巴,看他吃痛皱眉,这才慌忙放了食盒,捧住他的脸问道:“咬到舌头了?张嘴我看看。”
  元渡眯眼看她,仍不展眉,忽然道:“你无话可说,所以就打我?”
  她好心安慰,也有歉意,可他却乘虚而入,还逼得满眼委屈,真是个翻云覆雨的好手。她不由冷笑点头,猛地夹紧放在他颊上的两手,直挤得他满脸变形,“欺负的就是你!”
  然而尚未尽兴,马车却在此刻停住,荀奉在外告道:“公主,臣看见韩都尉了,他好像在前头等人。”
  这话却让同霞顿时就松开了手,再不多看那个被欺负的人一眼,挎起食盒就跃下了车。此处已到密林尽头,韩因牵马立在道旁,正是久候于她。
  元渡随后下车,跟去几步,终究停在与荀奉并肩处,主仆一起观看。荀奉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这情形不妙,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不一起去看看?”
  元渡瞥他一眼,举手指了指自己脸颊,道:“你看看我的脸。”
  荀奉果真仔细去看,道:“公子的气色很好,满面红光。”
  *
  同霞要带元渡来见周肃,谨慎起见,前一日已遣李固先来探路。韩因一向奉命照看周肃,便也与弟弟会了一面,却不曾想公事之外,又听闻公主约他相见。
  他既不知公主所为何事,自刺客事后也近两月未见,此刻望着她递来的食盒,一双手只是不知所措地抓挠袍摆。同霞看出了他的紧张,到底握起他一只手,将食盒挂了上去,道:
  “哥哥回京已过了两个中秋,但因我之故,都是独自在营中度过,连李固也不得团聚。我心中有愧,却也别无他法,所以带了些应节的吃食送给你。”
  惭愧一笑,又道:“不是宫中内造,也不是市上买回,都是稚柳和我姐姐亲手所做——我没有巧手,就只好跑跑腿了。”
  韩因仍垂目盯着食盒,半晌不敢抬头,“臣……不配,不当公主如此费心。”
  他声音似有微颤,同霞略觉诧异,想低头察看他的脸色,忽见他站直,终于看向了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劝慰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为我做的,微不足道。”
  韩因暗暗透了口气,蹙眉一笑,持好食盒向同霞拱手行礼:“此生可为公主驱遣,是臣的荣幸。”
  同霞托了托他的手肘,心生感叹,摇了摇头,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请哥哥千万以自珍为先,就当是为了李固和稚柳。”顿了顿,又道:“我也盼望哥哥平安。”
  *
  元渡终于等到同霞向他走来,看见韩因向自己遥遥致礼,也端正地回敬了一礼。直至同霞回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了他,夫妻相视一笑。
  “不闹了?”同霞笑看他道。
  元渡点点头:“你跟他说了什么?”
  同霞道:“请他珍重。”
  元渡又问道:“还有呢?”
  同霞摇头,绕过他自己登车,待他又随从到身侧注目自己,方道:“我说,我对他,心中有愧。”
  元渡舒颜一笑,牵起她双手逐一亲吻,“臻臻,我爱慕你。”
  -----------------------
  作
  者有话说:元渡:你看我的脸
  荀奉:满面红光
  元渡:……有你是我的福气
  荀奉:我说是被打了那你又要打我
  元渡:你试试呢?
  记住内容提要那句话,会考
  第100章 积羽沉舟
  太子妃居住的承恩殿, 长门冷落已近两月。太子妃自知不可一时复宠,只好将人前的架势做足到二十分,或邀嫔妃同游,或亲临某一侧妃阁中眷顾, 写就了一篇贤德近人的好文章。
  本日近午时辰, 太子妃方从怀娠的承徽齐氏阁中返回, 谁知太子的脚步竟然相随而至。她本惊喜过望, 又见太子一身常服的闲适打扮, 恍然便如昔日在王府时那样温和, 不禁喜极而泣道:“殿下终于肯来看妾了!”
  太子任由徐氏攀附到身边,望着她一双婆娑泪眼,半晌忽然抬手示意, 将殿中闲杂清退, 搭过妃子一只皓腕, 向内殿深处而去。徐妃见此状,诧异之余, 低眉一笑, 双手举至太子腰间玉带, 柔声承恩道:“请殿下更衣。”
  太子微微觑眼看她,重新抬起携她而来的右手,覆于她双手之上, 却猛一把将她推开:“孤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你丝毫也不配这太子妃之位?”
  徐妃惊惧交加,踉跄数步,到底跌坐在地,尚未收干的双眼再度泪如散珠,想要求告, 霎时又心生不甘,颤颤问道:“妾不知……妾又做错了什么?上回的事,不是妾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