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你就去如实说我病了便是。但他远道而来,虽然贵为王子,到底是外客,或许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你也先问清楚了再说。”
  稚柳知晓其中分寸,就此照办去了。
  陆韶方才的惊疑尚未解除,听得这几句话,愈加不解,心绪盘桓交错,终究不为追根究底,劝道:“臻臻,你便想做些什么,养不好身子也无力去做。我也不问你,就过几日再来看你。”瞧了眼外间方向,复又转到她身侧,无声一叹。
  同霞低了低头,虽然难以长话短说,还是将白延依木之事说了几句,又道:“姐姐别急,等稚柳回来,我让她备车。”
  陆韶却已起身,伸手轻抚同霞脑后丝发,只摇头道:“我知道怎么走,你别乱动,放心就是。”
  *
  稚柳已将传话的侍女带走,院中寂静。陆韶悄步沿廊走去,却并不是要出院门,就沿着郁金堂的外壁,辗转去到了一扇角窗之下:
  “你走不走?”
  元渡的脸上漫无情绪,回望那扇与他行方便的角窗,似有去意,却并不动身,“她那天说是要告诉我的,要带我见一个人。”
  陆韶稍作思索,明白过来,问道:“你都看到了,总得等她痊愈,而且,你想好了如何去见她?”
  元渡正是没想好,可情势却越发于他不利:“那个西慈王子,才没有把自己当‘外甥’!”
  *
  稚柳不待一刻就返回了郁金堂,原来这小王子并非是有求于人,只是寻常拜访,还携带了一份别致的礼物。
  同霞望着稚柳手中锦盒,其中的白色糖块,与自己常吃的乳酥糖相似,却不是以牛乳或羊乳制成,而是西慈高山林地间野鹿的鹿乳。所以虽然成品无奇,材料却是珍稀。
  她观察良久却无举动,稚柳只好询问:“公主是要尝尝,还是先收起来?”
  同霞瞥了眼放于枕侧的那盘糖丸,道:“刚吃了药,不想吃别的。”抿了抿嘴,又问道:“他知道我喜欢吃糖也罢了,怎么还亲自送来?”
  稚柳想她自幼嗜糖,并非隐秘,白延依木那日既已自报家门,大约也有亲善之意,便道:
  “他再是深晓中原书礼,毕竟是异域血脉,又是个颇受宠爱的小王子。妾见他那日说话行事,就透着一派直率,不与寻常士子相同。妾方才说公主正在养病,他也直言关切,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同霞摇摇头,略觉好笑,眼下不再深究,“那姐姐先把糖收起来吧。”
  稚柳自然应诺,见她已起来半日,脸上显露倦态,便先扶了她躺下,拍抚一时,待她双目渐合,才伸手牵下了帘帐。起身巡视一周,见内室窗扇都已关闭,连幕后的角窗也没有疏漏,微微叹了口气。
  *
  荀奉在家守了几日,引绿舒朱嫌弃他手脚太重,也不需他帮衬事务。此刻正闲得发慌,在檐下打盹,忽然便被一阵启门声惊醒,揉眼一看,倒就是元渡与陆韶前后走了进来。
  他自然欣喜,忙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又察见这二人颜色不对,权衡片时,到底是明哲保身,摸着墙根,悄悄捱去了后院。
  两人果然并不管他,元渡径往书房走去,被陆韶一言叫住,问道:“臻臻身处皇室,总免不了要应对这些王子王孙,现在什么也不清楚,你白生什么闷气?”
  元渡回头看她,生硬道:“我没有。”
  他的伤本还不算痊愈,那日跟去公主府,行动间又将好不容易长合的皮肉撕开了一道裂口。这时便是一张发白的脸上挂着眼下的两片乌青,眉宇间又拧着股意气,鬓发也松散了,说是蓬头鬼也不为过。
  陆韶只觉好气又好笑,皱眉摇了摇头,“你不去照照镜子?皇帝已有多日不曾宣你,万一此刻有旨,你就这副尊容去见?”
  陆韶本为取笑,谁知元渡竟一下转为肃容:“他这么久没有传我,不是明白我也参与了南英山之事,又是什么?皇帝陛下,他从未在意过臻臻,更不必在意我!”
  陆韶虽不知他此言有何依据,但其中道理却是懂的,说道:“你之前说皇帝留你在身边,是因你身份,也有借你探寻当年谜团之意。你与臻臻若无往来,他想必才会奇怪。只是突然出了南英山之事,难道他就改变心意了?”
  元渡垂目良晌,却忽作一笑:“他不是改变心意,高家之事旧事重提——皇帝陛下,心虚了。”
  陆韶直直看他,目光渐露无奈,终是一叹:“眼下就作韬光养晦也无不可。”便不再多留,转向后院自己房中走去。
  *
  荀奉虽然退避,知道也要服侍元渡盥洗,便先在后院打水烧水。陆韶一去瞧见,想起他方才鬼祟行径,索性主动问他:
  “你刚刚是要说什么?”
  荀奉这才抬头,在身上抹了抹湿手,回道:“事是无事,就是小秦郎君昨日休沐回来有些奇怪。”
  自从秦非指责同霞,陆韶气愤之下便再没理会过他。可算算日子,他应该已有两次休沐,但去公主府之前倒也没见他回来。荀奉今日若不提,她也还无心想起。
  “他哪里奇怪了?”
  荀奉道:“他回来看见你们不在,听我告诉是公主急病的缘故,他就有些惊讶,然后回房擦了把脸就又走了,说是职上事多。我看着倒不像,还想他是不是也去看公主了。”
  秦非自然没去公主府,但陆韶倒能明白他的反应,沉默片时,勉强一笑道:“记得给你公子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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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渡:(在醋缸里
  孩子:爸爸妈妈快和好吧
  荀奉:这个家没我得散啊
  第95章 悖者之患
  八月一至, 便待中秋了。同霞竟然有近两旬不曾离过郁金堂,无非是天气晴和的午后,略往院中小坐。陆韶每隔几日便来一次,与她施针调治, 闲谈消遣, 她们默契地并不多提别事。她好了起来, 众人都是欣慰。佳节在望, 也本该如此。
  本日陆韶才走, 稚柳相送回来却多出一事, 说道:“妾才将娘子好生送出后园,转头的时候倒见董静从联门过来,说是许王差他来问问, 公主今天有没有好些, 若好些, 他就过来坐坐。”
  同霞一听这话立时就笑出声来,“他这是没处去了吧?”
  稚柳经她一提, 也忍俊不禁, “嗯, 左右皆不逢源呢。”
  同霞直笑得肚子酸痛,想她抱病多日,萧遮夫妇虽然时时遣人问候, 自己反倒没有先前来的勤,便是因为恰好多了一件家事——德妃终于为萧遮选定了一位侧妃,出身掖庭采女的姜氏。
  萧遮与裴涓夫妻情好,又才有了子嗣,一向就不愿再纳妃。虽然终不可违,人到了府里, 也是尽量回避,仍日日宿在王妃阁中。裴涓却是贤德,几次催促他垂怜新人,他皆不去。
  姜氏虽不敢言,却也受人议论。裴涓忧虑此事传回宫中,于德妃不好,更于萧遮不利,便索性不让他近身,刻意冷情。萧遮体察深意,也不忍惹她生气,尝试一回去见姜氏,终又坐不住。于是他连日守着偌大的王府,却做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但同霞思量来去,也并不给他开方便之门:“你去挑几样花钗首饰,叫董静转赠姜妃,算我的贺礼。再叫他转告七郎,若再想不明白,明日就封了那道门。”
  稚柳低头忍笑,随即照办去了。再待回来,倒见同霞已披衣站在院中,望着道旁一棵已凋零大半的桃树出神。便上前轻声提醒道:
  “今天的日头不好,公主怎么出来了?”为她拢了拢外裳,又道:“董静已经回去了。”
  一条细枝上只剩了一片叶子,似乎也要摇落,同霞伸手欲扶,指尖才碰到,反促使它掉了下来,落在脚背,“除了许王,当佳节成佳事的,还有旁人呢。只不过,他也像许王这样高兴不起来。”
  稚柳轻笑一叹,明白她指的是谁。太子月前便向戴渊赐下一份丰厚的嫁礼,至数日前,戴渊终究择定原来松州任上一位同僚的公子,亦是他长媳母家的亲兄弟,与女儿戴朝岫许了
  婚事。
  这婚事虽仍未如戴朝岫之愿,究竟更是戴渊的无奈之选。而这婚事一定,接踵而至的便是皇帝罢了他的首相之职。他从进京,至今不过八个月,竟是国朝有史以来最“短命”的宰相。
  外人或者知晓底细,或者也不知,只是也并不影响他们议论。因为议论旁人的不幸,其内容固然不一,但恨人有,笑人无,讽刺他的生平,放大他的愚蠢,贬低他的功绩,这套路数总是千载不变的。
  人心就是这样,只要他们并不在不幸的范围,就会善于指点品评,假设建议,将那人彻底界定为一个无能的悖者。前人书上说悖者之患,在于把智者当成悖者,戴渊便是这样误识天心的悖者。然而他们就是智者吗?他们就明白天心吗?谁又能明白?
  一个君王的居心。
  同霞也不在智者之列,所以到此时才陡生疑惑:高琰之后,皇帝想要找一个“糊涂宰相”摆设朝堂,未必只有戴渊符合。天下百州,京师百僚,竟寻不出一个履历相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