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徐氏惊出一身冷汗,口唇半张,却又说不出话来。袁妃知晓她已有所悟,取来丝帕替她掖了掖脸颊,又继续道:
  “妾不敢妄自评断殿下与高奉仪的情分,但殿下从前疏远高奉仪,如今反而善待,必有一层缘故是没有了高家。戴家虽难比高氏当年风光,究竟有无一样的心思,却是难料。姐姐从来深得殿下之心,难道还不解殿下的脾性吗?殿下是个有主张的人,尤其不喜为婚姻所限,更不欲再养出一个高氏来啊。”
  去岁岁末的那场乱事,徐氏分明是亲历者,她不可能忘记,可真是到此刻才又清晰地记了起来。她感到无比荒唐,禁不住浑身发抖。
  袁氏用力稳住她,又宽慰道:“妾知姐姐本是好意,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殿下让姐姐借病自省,也正因此事不可宣扬。既然并不成事,姐姐也不必灰心,等殿下心情稍复,定会再见姐姐的。”
  袁氏的掌心愈热,徐妃便愈觉自己一双手冰冷得像要断裂,“多谢,妹妹。”她干涩的嘴唇轻碰,终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
  蒙面的刺客并不回答同霞,只将剑锋悬在她的头顶。她仍然直视此人,他暴露在外的眼睛虽然陌生,却似乎隐有一丝迟疑。她想再问,哪怕还是改变不了这绝境,但——
  只是眨眼的一瞬,鲜血喷溅,人直直倒地,已经气绝。
  她的脑中已成空白,却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望见了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她没有想到,她能再度在他的怀中绝处逢生。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胸膛里的心跳如同沉重的刑具捶挞着她的脸颊,令她羞愧,也清醒了过来。
  “元渡,我没事,你听我说。”
  元渡听见她的抚慰,拥住她的双臂缓缓松了开来,沾了血迹的脸上却是一片冷色,“是臣冒犯公主了,公主不必与臣解释。”
  他如此反应,同霞迟疑一时,有所体悟,道:“昨天是我不对,我只是一时没有忍住,我道歉!今天的事我也没有想到,但此人身份还未确定,我看他并不像什么狠厉的杀手,他……”
  “公主!”元渡不耐烦地打断她,“臣才已说了,公主没有向臣解释的必要,臣今天——也只是走错了路,恰巧替公主解围——不过是人臣的本分。”
  摇头一笑,又道:“毕竟臣与公主早已不是夫妻,臣若再故意接近,也只会坏了公主的名声。臣纵愿领死罪,也不敢连累公主。”
  他用她说过的话来回敬,同霞无以为对,抬手想要抓住他,却也被他适时地转身回避。
  元渡从刺客的尸身上拔下一柄长剑,起身举向外侧,“去通知公主的侍卫前来接应,臣在这里暂且守着。”
  同霞这时才看见荀奉,看见了与他一道停在十步之外的两匹马——原来她的驸马竟还有这样过人的身手。
  荀奉在她的注目下接过长剑,脸色难堪地转身离去。她便又重新看向眼前人,扶着身侧树干站了起来。
  元渡看着她,就以卫士沉默的姿态,没有施以援手。
  “等李固来把这些清理了,你就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同霞恳切地请求他,拽住他袖口一角,“我会把所有事都同你说清楚,你就知道我从不是故意骗你。”
  元渡望向自己衣袖,微动手臂,轻巧地抽开了袖口,“公主应知臣须每日在家预备陛下宣召,实在不能长久在外,还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他断然不肯松口,同霞一时也不知如何再求,泄气地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可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又忽然扑向她,就如在山中那时毫无预兆,将她带倒在地。
  她仍不及问,他又翻身而起,一脚踢起那刺客身旁落下的剑,伸手握住,警觉地看向对面茂密的草木——那处正掩着密林的道口,刺客竟不止一人。
  同霞明白过来,只想提醒他掩蔽,却赫然望见了一支插在他右肩肩后的短箭。是为她挡下的!
  “公主!”
  荀奉带人恰在此刻赶回,同霞也无暇去管,奋力站起,跌撞地奔赴元渡身边,“你别动,不要动!”他的伤口虽未穿透,渗血却已将他半身染透。
  “去追!”元渡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发白的嘴唇也只是向荀奉发号施令。荀奉来去不过半刻,见此情形自然震惊,只想上前来扶,迟疑间又闻元渡斥道:“快去!”
  他一用力,便有鲜血自湿透的袖口滴在地上,荀奉这才忍痛听从,飞奔而去。
  同霞一双手僵硬地悬在他身侧,却始终不敢碰他,只有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动,不要动……”
  李固尚能镇定,将地上情形看过,只觉迁延下去百害无利,切切劝道:“别院里有疗伤的药具,公主!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
  “是!公主该走了。”然而不等同霞反应,元渡却若无其事一笑,“至于臣,区区小事——”他忽然举起自己左手挥向右肩,生生拔出了深入血肉的短箭,随手扔在地上,“岂敢玷污了公主雅居?”
  同霞浑身骤然脱力,跪倒在地,即使与李固同来的稚柳早已在她身后护持,也为这骇人的刹那所惊,与她同时瘫软下去。
  “臣,告退。”元渡一步一步走到前头,转过身来,提举双臂,端端正正向同霞拱手一礼。
  同霞怔怔望着他,不是他浑身的血腥,只是那张苍白至极,又冷漠至极的面孔。她终于明白,他从前为什么总是咬定,她与他旗鼓相当,是一样的人。
  *
  月至中天,夜露寒凉,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被迎面冷气一激,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铜盆里淡红的残水也跟着漾起微澜。这已经是第三遍擦洗的水了。
  “阿柳。”李固走上阶来,接了她手中铜盆暂放阑干下,轻轻问道,“公主好些了吗?是睡了?”
  稚柳摇头道:“她从回来便不说话,也不饮食。所幸我也检查了,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上倒也只是一些淤伤,没有伤到筋骨。就是脸面头上沾的血迹难擦干净,脏污的衣裳也不让我拿走。”
  忧切一叹,想起什么,转又问道:“那你们看出什么了?哥哥怎么说?”
  韩因一向遵从同霞的交代,军中无事便会去看望周肃。他原并不知晓出了大事,今日午后只是照常前去,却在密林前遇上了收拾残局的李固。兄弟便一道将马和刺客的尸身拖了回来,细细察看了一番。
  李固正为勘察之事而来,面上不由添了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公主会摔马,是因为马的咽喉中了暗器,一枚弯月形状的飞镖,取出洗净却呈青黑色,哥哥分辨出来,是涂了蛇毒。所以依此推想,那刺客原本并不想露面动手,只是出手偏差才来补救。”
  稚柳惊起一跳,急问道:“那伤了高学士的那支短箭呢?也有毒?!”
  李固知道她是替同霞揪心,稳住她道:“别怕!箭上没有毒,只是箭尾处有一块被打磨过的痕迹。”
  不同于飞镖,也不同于常人可以佩饰的宝剑,短箭属兵器,或出自袖箭,或发自**,断不可能是私铸。而官家铸造的兵器分发诸军前,都会刻印上军队的名称,如金吾,如羽林。
  稚柳知道这个常识,也清楚同霞一直在做什么,便也很快明白过来,这支短箭意味着什么,“还能看得出来吗?”
  李固笃然道:“看不清了,但哥哥是先认出了刺客的面目,这短箭便可反证了——他叫窦源,曾是高懋在折冲军中的佐吏。”
  他话音方落,身后屋门骤然大开,同霞站在门下,脸色一如月色青白,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是!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韩因与他愤然而决然的回答一齐从廊下的暗影中到来。
  “好,好得很。”
  *
  德初五年立秋前的子夜,南英山下燃起了一片汹汹烈火,将黑暗的天地照得犹胜白昼。同霞站在火光之外,专注地欣赏她亲手付之一炬的别宅,心生感叹: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不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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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渡:气死了好气,出事了知道哭了??
  同霞:(不敢说话
  第89章 冷露无声
  “天已经快亮了, 你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陆韶望着强撑左臂坐在榻边的元渡,无计可施地劝起他。但她自己也不过是刚刚缓过神来。
  昨日才将五鼓,元渡便带着同霞换下的袍服, 与荀奉一道出了城。她只想这两人能说上一句话也算是好事, 谁知等过半日, 竟见荀奉一人冲进门来, 取了件氅衣又狂奔了出去, 一二刻后才将元渡背了回来。她这才知道, 元渡重伤不便进城,氅衣是为避人眼光。
  她虽是医者,也不惧血腥, 但看见元渡伤情的一瞬, 只是心惊肉跳。那伤口虽不在要害, 却深可见骨,又因他自行拔箭, 一圈血肉都翻了出来, 足是她拳头大小的一个血窟窿。
  处置这样的伤势, 先是止血,再剔去伤口周围撕裂的皮肤,剜去已经发黑的腐肉, 几个时辰,她的手一直在抖。可那人就以他现在的姿势,或有极力压抑的低喘,或是身躯微微晃动又立刻支起,终究没有允许自己失去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