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按罗兴与高玉的关系,自然是荣辱与共,落一个殉主的结局也算合情合理。然而高玉常常抄写经文供奉佛前,若是早有诅咒之心,再不谨慎,也不至于巧在高家大祸之时被人发觉。
  同霞仔细听来,越发认定其中蹊跷,正颇感遗憾时,忽见元渡又发问道:“高庶人既去,你们这些宫人也不会再留在寺内,所以你又是如何到此的?”
  宫人从入宫到身死,事事都由掖庭管辖。同霞这才恍有所悟,看向元渡,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气息一顿,又连忙转向了令福。
  令福答道:“高庶人去后,大内官陈仲就来了,一起的还有掖庭令张春,指点小人们为高庶人入殓。小人原以为了事后还能回宫去,谁知张宫令随手一指,说小人手勤脚快,是个忠仆,正合适留守,小人也不敢违抗。”
  果然听见“张春”的名字,虽然仍是合情合理,关联起宫中事,却显得几分诡异,也越发可以旁证那些尚不清晰的猜测。同霞不觉攥了攥手掌,问道:
  “你既然帮了高庶人入殓,可也瞧见罗兴的尸身没有?”
  令福摇头道:“小人前去听用时,他已被人抬到了院子里,浑身盖着一张草席,什么也瞧不见。”
  同霞轻叹一声,再无可问,叮嘱道:“今日的事想必你不会与人多嘴,否则害的是你自己。”转身一步又回头道:“宫里其实不如此处好,你一个人虽然清苦,也算是自由身了。”
  长公主既是警告,又似乎语带怜悯,令福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求恩典,不过垂首应诺了一声。
  同霞径自走向来时的道口,脚步越发加快,元渡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清明,追到与她并肩,一笑道:“公主怎么同一个死人置气?”跨出一步挡在路前,又道:“上山不容易,下山只会更难。”
  同霞并不是闷头乱冲,瞥了眼下头的陡坡,反问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他叫你几声驸马就收买你了?还是说你替我问了话,就想来邀功?”
  元渡忙抿了唇,又微微仰面,说道:“原来臣这个活人也惹了公主不悦,臣该死,那罗兴倒是该活。只不过——比起那位张宫令,公主大可先暂缓处置臣。”
  同霞已不想理睬他这副厚颜,轻哼一声道:“你本来就多余。”
  *
  下了那处陡坡,出山的路便是一道坦途,两人很快到了山脚,各自牵马的间隙,元渡方又寻到话端:“公主不是要回太平坊吧?臣先前已见李固驾了红锦车往南城去,臣正好顺路送送公主。”
  原来他不止盯着自己的行踪,竟不知在那处犄角旮旯埋伏着,能看得这样仔细。同霞翻他一眼,转了转手中缰绳,仍先上马,“你是嫌繁京街上人不够多?还是打量你这张脸没人认得?”
  元渡仰视她一笑,道:“那公主先走,臣在后头跟着。”
  同霞不再看他,扬鞭而去,一路或疾或缓,行至城南天色已经向晚。元渡与她隔了十数步,目光一刻未离,此时忽见她停了马,忖度一时,到底上前搭话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出了城也还有几十里路,李固就放心你一个人夜行?”
  同霞这才发觉他已靠近,虽然道路行人渐稀,还是着意偏转了马首,“你怎知李固不会来迎我?你回你的家便是,管得……”
  话没说完,天上骤然一道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同霞未及反应,马也受惊躁动起来,只好扯紧了缰绳,但雨帘密集遮了视线,也看不清哪处可以稍避。
  正情急时,忽觉背后一紧——“别动,等一下再骂我。”
  *
  眼看已将立秋,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急雨。或者也该怪她停马看天的时机不对,偏偏在降雨之前才发觉雨势已经不可阻挡。元渡的书房还是旧日模样,连纸墨气味的浓淡都一如往昔。原来过于深刻的东西,不是非要年深日久才可结出果实。
  同霞窘迫已极,骂是无力再骂的,外头雷雨填填,都像是对她的嘲笑。而她的到来自然惊动了这座小宅的所有人,与陆韶相见的那一瞬,强烈的隔世之感又增添了她的羞耻。她不知说什么,状如泥塑。
  “这是我的衣裳,你暂且换上,好歹不要着凉。”陆韶闻讯来得虽急,一直却很安静,这时为她擦拭了面颊,重理了头发,端起一盆残水转向门外,才柔声提了一句。
  同霞早见她带了一身衣裙放在座侧,眼珠低转,慢慢点了点头,“多,多谢。”
  陆韶却并没想到她会接话,双肩微微一颤,眼眶已见泛红,摇头一笑道:“那你等等,我去拿些吃的来。”
  房门关闭后,同霞才伸手捧起那身衣裳,却忽然发现,这薄罗的衣料,碧色的织花,正出自她为陆韶成婚准备的嫁妆。她未见陆韶穿过,兴许还是崭新的。
  又呆呆看了片刻,她终究将湿透的袍服换了下来。按陆韶身量制作的衣裙,裙长于她略短了半寸,肩袖也稍宽了些许。这细微的差别往常看人倒是看不出。
  这无聊的小事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唇,忽听敲门声响起,正要收拾湿衣的手略一僵,欲言却止,还是走去开了房门。雨还在下,陆韶双手端着食案,引绿撑伞护送,见到她欠身施礼,又默默离去。
  陆韶站看着她的新打扮,满目欣然,一面将食案送到座前,说道:“你放心,荀奉已经出城去给李固送信了。只是街上已经宵禁,总是要委屈你留上一夜的。”
  同霞竟还没有去想这些枝节,听她说得妥当,心头愧然,张口欲言,却又只有“多谢”二字可说。
  陆韶将她种种神态收入眼底,皱眉一笑,走到书案旁点起了灯烛,这才靠近了她的
  身侧,“臻臻,我这样叫你好吗?”
  同霞为她抚来的温热手掌心中一动,缓缓转了身,“我想……我想问你……”
  陆韶可喜道:“嗯,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像是冲动出口,一双明眸却越发直白地望着陆韶:“你如何就信,你母亲后来又有了一个孩子?我们长得并不像,性情也不像。”
  陆韶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证明了,但就像我和秦非、元渡二十年前就该身死一样,你不也相信了我们就是陆韶、秦非、元渡吗?”
  同霞并没想通,问道:“裴昂不就可以证明你们的身份吗?”
  陆韶摇头笑道:“你如此说,便是深信老师,可你又了解老师多少?你连并不深知的人都可相信——臻臻,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能感觉到,你就是我的妹妹。”
  同霞惊诧语塞,又听陆韶继续道:“我觉得这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若我们真的毫无缘分,你怎会第一次见面就叫我姐姐?”
  “可……可那是我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因为从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像元渡的妹妹。”同霞分辩道。
  陆韶扶起她的双臂,稳住她的身躯,仍笑道:“可你的感觉是对的,你现在也该相信自己。”
  同霞无言答对,沉默一时,低声又道:“但我们终究不算一条血脉,我的父亲杀了你的父亲,灭了你的全族,你怎能接受这样一个妹妹?”
  陆韶似被问住,笑意也在静默中淡去,可托住同霞的手良久也没有一松,“古诗说‘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写的正像你我——可上天无情,这欲报之德,就真的没有办法弥补了吗?”
  缓缓摇头,又道:“臻臻,阿娘给你留下了一个最好的名字,她难道是嫌弃你的血脉?你一切所为皆是为她报仇,你又难道是嫌弃她生下了你?臻臻,你没有错,也不该逃避。”
  这些字句不算陌生,同霞似曾听过,却不是这般组合,也不是这般境地,因而陌生得令她心惊胆战。
  陆韶再未多说,将她僵硬的身躯缓缓扶坐,静静相陪。黑夜在渐渐稀疏的雨声中完全降临,摇曳多时的烛光这才尽显明朗。
  *
  夜近亥时,陆韶方从书房出来,面带微笑,一抬眼却见院子里直愣愣杵着个人,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回房?”
  元渡自将同霞带进书房,便一直守在窗外,此刻只是一脸关切,问道:“她已经睡了?没有着凉吧?”
  风雨已过,斜月出云,将夜幕照得一片清明。陆韶这才有暇打量他,虽然早已换了衣裳,衣襟却窝着一块,束带也松垮着,全不像他平素形象,不禁笑道:
  “我将你的书案挪了,铺了枕席,她吃了东西,也睡下了,你可以安心了。”回看一眼书房,又道:“不过,她倒是一句也没有问你,你也可以死心了。”
  元渡似乎难禁她嘲讽,也无下文,转身走向自己卧房。陆韶看来奇怪,追上一步问道:“这就生气了?”又描补道:“就不想问问别的?”
  元渡仍不回应,推门入内。陆韶不便再跟进去,见房中很快亮起灯,叹了口气,只好返回后院。
  元渡端坐榻边,待窗格上陆韶的身影移走不见,无端一笑,弯身褪去左脚鞋袜,将裤腿卷起,小腿上赫然是一块紫黑的淤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