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荀奉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他想拉拢重臣结党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点明,蹙眉微微摇了摇头。荀奉这才自觉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静默半晌,忽又听元渡说道:
  “我现在知道陛下为何点他做中书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这样的人,只需资历足够,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觉他是自语,缓了缓只另问道:“那公子今天见了蒋用,可探出了什么?”
  去见蒋用,试图解开永贞七年奏章之谜,是元渡的正题。然而今日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与戴渊的举动异曲同工。却也因戴渊的出现,有了些意外所获。
  “下人禀告戴渊到访,他既没有叫我暂留书房,我露面时,他也只是由我说话,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饰他的顺水推舟——他可比戴渊聪明多了,也明白戴渊不愿沾我这池浑水,但明面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事实,他借我一用,多么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说,蒋用当年确实有问题?”
  元渡笃然道:“臻臻告诉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证。”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蒋用必然看过。若所写不止是崔家谋逆,那先帝急于了结此事,掩盖真相,他就不会安然无恙至今。可是他为何能够不受风雨侵袭,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听得心中发紧,小心又问:“这源头若是先帝,当年崔夫人入宫的事,公主的事,宫中朝中所有的关节,不就都连起来了么?”
  元渡未置可否,也没有再与他分析下去,绕了绕掌中缰绳,只道:“回去。”
  *
  戴渊直至踏入自家府门,心中郁结越发显露面上。进了内院,见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挥开,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来见我!”
  戴渊甚少如此动怒,下人吓得腿软,迟延了片刻,倒见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这才大松了口气,跌爬着退去。
  戴氏自也察觉不同,上前扶住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戴渊冷哼一声,愠色稍敛,却还是抽开了手,入内坐下,方沉声道:“自今日起,没有为父的允许,你不可再擅自出门。繁京就算再大,你来了这半年也该逛够了!”
  戴朝岫心中一坠,想来也只能是为高齐光之事。原本她的行动都算隐秘,可上回被当街严词拒绝,她伤心难掩,这才被父亲看出。她只以为父亲一向宠爱她,高齐光也着实人才出众,父亲一定也会依从,可谁知父亲态度更是坚决。
  好不容易缓过几日,她还正想再求求父亲,却又无端至此。思来想去,索性直白言道:“父亲今日不是去同僚家贺寿了吗?为什么又迁怒女儿?高齐光若是能得父亲青眼,想必也会对女儿改观的,父亲为何就不能答应女儿呢?”
  戴渊难以置信这番话是从女儿口中说出,气得胸肋闷痛,斥道:“你……你给我跪下!”
  父亲脸色发青,身躯也不住颤动,戴氏惊惧不已,还有多少话都咽了回去,跪地扶持住父亲,双眼泛红,“父亲消消气,女儿不说了就是。”
  戴渊苦闷至极,闭目调息半晌,看见女儿一双泪眼,不禁摇头长叹,“繁京和松州不一样,地不一样,人更不同。那高齐光做过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不是你能碰的。”
  戴氏自然知道高齐光的过去,见父亲似乎松口,揣测问道:“安喜长公主与他离了婚,他就一辈子不能再娶了?父亲是怕安喜长公主为难女儿?”
  戴渊终究难与一个小丫头说清,揽过女儿道:“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绝不会让你为人续弦。”缓了缓,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其实为父初入朝时,陛下曾单独召见为父,说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尤其是,为父当年为太子殿下开蒙之事。”
  戴氏不知父亲缘何话锋突转,只道:“这与女儿有何关系?”
  戴渊伸手将女儿牵到身畔坐下,道:“太子少年时便天资过人,如今更是气度不凡,你就不想见见么?”
  “父亲难道是……”父亲的意思已是直白,戴氏惊觉睁大了双眼,“可东宫早已有了太子妃,侧妃也有许多,父亲不想叫女儿为人续弦,就舍得女儿去为人妾室吗?”
  戴渊料到此言,平静又道:“你怎么能拿一个寒儒同当朝储君相比呢?太子的侧妃亦是皇妃,来日……”
  戴渊欲言又止,又像是点到即止。戴朝岫并不追问,泄气垂首,眼中落下泪来,“父亲果然是这样想的了。”
  戴渊最后以像是告诫的语气嘱咐道:“你只要安心在家,修身养性,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
  *
  一场大雨过后,太液池的水直涨过了沿岸草滩。一尾花鲤被冲到岸边,在浅滩上挣扎跳跃,不料未能自救,反蹦到了池畔小径上。同霞走来一眼看见,小跑前去,双手将鱼按住。
  “长公主小心!”应芳跟随而来,只慢了半步,已见她踩在了水里,毫不自顾,吓得心中一抖,奔去搀扶,“长公主快撂了它吧,此处湿滑,实在危险啊!”
  同霞无暇看她,只道:“扔在这里保不齐它又会困在泥沼里,兴许还会被草缠住。”说着便想将鱼抱起来,但鱼身本滑,又不停扭动,能按住已不容易,甩了她一脸泥水也没有成功。
  应芳急得不行,只得帮忙,然而才要伸手,却猛见另有一手横插进来,一下捏准鱼鳃,将鱼提了起来。
  同霞同时一惊,转脸看去,倒就是个年轻内侍,似乎是认得她的,端量问道:“你的身手倒是敏捷,知道我是谁?”
  内臣恭敬道:“臣曾有幸见过长公主玉容。只是臣还是先替长公主放生了这鱼,只怕时间长了,它就辜负了长公主的恩德。”
  他言辞动听,礼貌具备,同霞一笑点头,见他竟是慢慢下到了水里,直至水没过腰身,才轻轻将鱼放走,便愈发好奇,正待再问,只觉衣袖被暗暗扯动,回头却见应芳一副慌张面色:
  “太子殿下来了。”
  她声音细颤,说完便向自己身后跪拜下去,同霞似未明白,许久才转身,看见那人时,双目微微一滞。
  皇太子萧迁欣然走近,仍像从前一般躬身施礼,“小姑姑何时入宫了?长久不见,小姑姑的身体想是痊愈了。”一指那年轻内侍,又笑道:
  “他叫邵庸,是我的随侍。刚刚离得远,我看着像是小姑姑,心中惊喜,索性就叫他去搭把手。没有吓到小姑姑吧?”
  同霞抿了抿唇,低头欠身:“多谢太子殿下援手,妾无事。”
  萧迁不料她竟守君臣之礼,忙趋前将她扶起,“小姑姑这是做什么?又不在朝堂上,连陛下一向都说私下只依家人之礼。若叫陛下知道,岂不怪罪于我?”
  同霞仍保持收敛的姿势,“殿下是储君,妾自该按制行礼。”停了停,退后再度施礼,“妾的衣裳脏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萧迁自然还有话说,见她十分回避,心中量度,到底也不便强求,“是,雨后路滑,还请小姑姑慢行。”
  同霞衔笑转身,目光亦浅浅致意邵庸,待行至远处,却又停下,望着来处若有所思。
  应芳见状,推想前后情形,问道:“太子每日晨昏定省,都会数次来往宫中。太液池是往内廷必经之地,长公主偶然遇上,可是担心太子告诉陛下?”
  宫宴那夜,同霞已令宫婢刻意传言,暴露了自己的踪迹。德妃回来后虽未明言,却是一脸心思。而皇帝连日既未召见德妃,也未驾临承香殿。这些迹象足可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
  “殿下应该不会多言。”同霞只作轻叹,又抬眼看了看天,积云流散,好风收暑,想是不会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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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过年期间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哈~
  第84章 骨肉之恩
  萧迁回到东宫嘉德殿, 转头看了眼半身湿透的邵庸,一笑指点他先去换了衣裳。再待邵庸返回,萧迁已在内殿用膳,他自然主动前去替换了侍膳的小奴, 忽闻萧迁问道:
  “你看出来了吗?”
  邵庸不禁抬眼, 暂收了下箸的手, 道:“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是承香殿的应芳, 长公主想是早就悄悄住在了承香殿。但德妃娘娘没有传扬, 陛下也没有举动, 长公主若想隐瞒,就不会带着承香殿的人出现在太液池边。所以,她应是故意等候殿下的。”
  萧迁自盘中夹起一块邵庸才为他分好的绣丸入口, 缓缓又问:“那她为什么又不肯与孤多说几句话呢?”
  邵庸含笑垂目, 回道:“长公主只要见到了殿下, 殿下便自会有主张。那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后也大有与殿下长叙的机会。”
  萧迁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才笑叹道:“她先是悄悄来了东宫, 今天又这般, 既是为她自己打算,也怕是在提醒孤,不能忘了高齐光与孤当日之事。”
  邵庸忖度附和道:“长公主不愿与高齐光离婚, 但高齐光如今身份奇怪,不知陛下是宠是嫌,长公主是希冀殿下能看在从前恩情的份上,助他们夫妻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