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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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贞坊属繁京城南,与元渡落脚的昭行坊相距不远。而第五横街东首的这座宅邸,同霞到了才知,原来早已荒废。大门虽还勉强完整,门额却已残缺,无从得知主人是谁。
  同霞虽然好奇,只想李固已去送信,元渡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便也没有着急进去探看,就坐在大门斜对的一棵树下静候。暑气蒸人,树荫下也没有风,左右观望间,额上一滴汗珠滚到眼睛里,酸得她急忙低头揉眼——
  “戴娘子究竟要跟踪高某到何时?!”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调,抬起头来,被揉得模糊的视线缓缓才在树后的街角寻到了一番景色:那人果然到了,但马侧还跟着一驾小巧绣车,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少女粉面,饶是那人冷眼肃容,也只是盈盈巧笑。
  “高学士不要生气,你肯同朝岫说一句话就好,说完了我就走。”少女仰视高骑马上的漂亮学士,颊上红晕早已不止是胭脂色,却无关羞涩,只是纯情仰慕而大胆观瞻:
  “朝岫上回送去的礼物,你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是没有喜欢的?那你喜欢什么?”
  高学士恼烦一叹,道:“戴娘子果然不知自重,高某只好登门拜访戴相公,向他讨教娘子的作为了!”
  少女被他此言恐吓住,到底露出惧色,低了低头,眼中已见泪光:“朝岫只是倾慕学士的才德,学士为何如此刻薄相待?”
  高学士似乎难以招架,冷笑一声,忽道:“高某不喜欢戴娘子,更不喜欢不知分寸的人,不论娘子做什么,高某只会觉得厌恶!”
  少女如遭棒喝,脸色骤然苍白,呆滞片时,终于愤然离去。高学士望着她的车驾直至消失,缓缓下马,神情犹不见舒缓。
  同霞仍坐在树下,只是早已调转了方向,像足了一个旁观热闹的路人,这才挥起手,呼唤道:“高学士,日头不晒吗?”
  元渡闻声浑身一僵,一顿一顿地调转脖颈,脸色亦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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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落的荒院被夏季疯长的杂草近乎埋没,檐下风过,便可听见断瓦坠落的声响。一棵粗壮的高树早已死去,枝干仍然挺立,犹可想象当年丰茂。它并不是需要人力供养的娇花,却也随主人的逝去而徒存尸骨。
  同霞心中沉重,不再去看,眼睛转到那人:“你不如先说说怎么找到了这个地方?”
  元渡这才停止了已经说到第三遍的解释,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颓然一叹,“这原本是臣的家,臣出生在这里,直到七岁那年。”
  同霞毫未想到,难堪语塞,半晌才抹开嘴唇:“我只知道崔家在城西的府邸早已并入了一片游园,什么都没有了。”不必他接口,旋即又改作正色:
  “我今天叫你来,就为那天答应你的事——稚柳绝无问题,问题出在宫中掖庭局。”
  元渡既觉突然,又感惊讶,张口半晌才道:“请长公主明示。”
  同霞自然便将心中推想说给他听,见他并没再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又说道:“你既然怀疑稚柳,却还是要来接近我,若她真是细作,必然也会将此事告知背后主人。我明白你是想要打草惊蛇,可惊了之后又如何?还不如学他一样躲在暗处,按图索骥。”
  元渡凝视着她,终究点了点头,“郑家的事,长公主想必已经听闻,时机正好。但长公主从此可以入宫暗查,臣却不能介入内廷之事。臣有些担心。”
  同霞似不察觉他言下之意,目光抬向院中枯木,说道:“你也有你的事,那份奏章到底写了什么,还是你查起来方便些。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忘记一个人——”
  “蒋用。”两人异口同声。
  元渡蹙眉一笑,继续道:“长公主从前就多次与臣提起蒋用,其中深意却未曾明言。臣后来细想,以他的年资,显元年间便已在朝为官,定是亲见永贞七年之事。他又常年供职司法,大约也比常人知晓得更多些。一直到如今,不论朝事起伏,他单凭不党不争就可规避风雨,实在也让人好奇。”
  他已盘算得这样清楚,同霞不禁点头,拂去一眼,道:“我不算有什么深意,因为我也只是知道,永贞七年他任侍御史,就是他向先帝呈上了那封匿名的奏章。”
  元渡一惊,失态地一把扯住同霞,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不算被吓到,只觉他下了十足力气,被挟制的手腕钝痛,一面挣脱一面喊道:“我知道的原本就比你多,我提醒你只是为了我们的合作,你休要胡搅蛮缠!”
  元渡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松手,仍难以镇定,又道:“我不想要这样的合作,这连利用都不算!”
  他双眼涨红,似有泪光,一副难以置信又失落的模样,同霞抚着尚未恢复血色的手背,只淡淡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怎么想,怎么做,都随你。”
  她说话间已向院门抬脚,元渡却又追到路前,想要再次拉住她,手伸出一半又垂了下去,以哀求的语气问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解释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同霞定定地看他,眉心微皱,忽一笑叹:“我是看到了,从你们说话我也知道她是谁了。但这不值得我多费心,更与我们的合作无关,若你还要钻研,就请自便吧。”
  她还是绕开他,走过院门,径往刚刚来时,他领她进入的宅邸后门离去。门外是条幽深的窄巷,他又跟了上来,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她的影子上。她没有回头,也不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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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同霞:还有时间勾搭小姑娘
  元渡:我???我拒绝多狠啊
  秦非:为什么你俩见面,被砸到的是我?
  李固:不好意思,盲盒盲扔,你太寸了
  第81章 青鸟殷勤
  秦非将一份不曾动过的饭食重新端回后院, 见陆韶从房中出来,举起食案就道:“他不吃,门也不给开,反正一顿饿不死, 算了。”
  元渡回来后说了几句正事, 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 晚饭也不曾出来与大家同食。陆韶才已自己送过一回, 无意强求, 叫引绿过来收了食案, 叹道:
  “我看八成是那个戴娘子跟他一路跟到了怀贞坊,叫臻臻看见了。好歹是个宦门闺秀,怎的如此涎皮赖脸?!”
  戴氏是元渡出门之际突然出现的, 秦非也到那时才知这桩缘故, 此刻想来既觉元渡可怜, 又不禁好笑:
  “人就不能长得太好看,他那副样子, 从小就白净得像个女孩, 谁信他是将门之子啊!我跟你说, 他小时候有一次正好穿了件红衣裳,和我走在一起,被人说是我妹妹……”
  他越发兴奋, 正是滔滔不绝的势头,余光划过陆韶冰凉的眼色,一瞬咬住了舌头,却不敢叫痛,忍得满脸涨红。
  “你是无此烦恼,倒是恭喜了。”陆韶阴阳怪气道, 晾了他半晌,却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两人本就站得靠近,若再上前,只能是……秦非明白了,肩膀一塌,迈去一步,求道:“你轻点。”
  陆韶端量看他,却既不出手,也不抬脚,道:“你把幞头解了,然后转过去。”
  她居然不是要按惯例处分他,秦非一时愣住,也不敢拖延,照做了才小心问道:“阿韶,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背着身,既瞧不见她的脸,也不闻她说话,忽然只觉脑后被轻轻揉了揉,脊背便骤然僵了。
  “白天被砸到的可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她的手还要轻柔,“有些肿了,还疼不疼?”
  “不……不疼了,我都忘,忘了。”秦非的脸色因羞愧再度涨红,浑身泥塑木雕般失了知觉,不知多久回过神,陆韶的手早已放下,人也绕到了他面前。
  “没听见我叫你?”陆韶皱眉问他,不待他答,又道:“你既然看到了,何不就拉我一道躲开呢?虽然伤得不厉害,到底在头上。”
  秦非暗暗连吐了几口气,开口仍然结舌:“怕来不
  及,也来不及,不及想别的。只要你好,你没事就好。”
  他声音越发低弱,陆韶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自己卧房,很快捧出一只软枕,“下午无事,做了个枕头,里面填的是艾草,有散淤之效,也比你那个旧的软得多,碰到伤处就不会疼了。”
  秦非无言以对,双手却已不觉去接。大约还是止不住慌促,伸出的手一下撞在了她的手上,“阿韶。”他突然如梦初醒,继续将她的手握紧,“阿韶!”
  陆韶也像是吓住,却并没抽手,侧过脸道:“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我都——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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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驾马车由官道驶来,停在了南英山下安喜长公主的别宅门前。院中李固、稚柳前后闻声而来,见车内下来的竟是医官胡遂,还有女医数人,皆是喜过于惊。
  稚柳连忙趋前接迎,切切叹道:“胡医官来得正好!我们公主正有些不安。”
  胡遂虽然熟识稚柳,总还想先禀明来由,见她急切至此,只好暂免虚礼,边走边道:“臣本是奉命而来,已听闻公主旧疾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