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又道:“况且,陛下当年赐给淄川郡王的裹衣,太子妃送给了安喜长公主,长公主后来又赠给了七郎,阿煦如今正穿着呢。这孩子生来康健,想必就是承照了这许多福气,陛下再不必加恩了。”
  皇帝果然不知这件裹衣的故事,想来稀奇,又觉可喜,赞许地点了点头,越发赏爱地望着德妃,再度执其手,道:
  “这么多年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跟朕说话还和当初在东宫时一样,就是容貌,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德妃虽然一向有宠,此情此景也不禁脸色泛红,低声道:“陛下都说妾是有孙儿的人了,自然容色已衰,怎么还能与年少时一样?若是一样,那也只是妾笨手粗脚,不会理事,多年无长进。”
  抿唇一笑,将皇帝搀扶靠好,又道:“夜已深了,陛下还是早些安歇。王才人为陛下诞下八公主已有五月,妾今日见她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柔美,所以便做主叫她今夜等候传召了。”
  皇帝轻叹了声,蹙眉嗔怪道:“你还说你不会理事,朕看你如今才叫长进,都敢做朕的主了。”
  德妃含笑不语,也不再迁延,终究起身告退离殿。
  *
  从含凉殿到承香殿还有不短路程,但德妃并不乘坐玉辇,只叫宫人提灯陪从,沿着曲折宫道,月下漫步。侍女应芳因而不解,劝问道:
  “娘娘不到五鼓就起来了,忙了一整日还不累?娘娘如今管理着后宫,本来事繁,更要格外保养身子了。”
  德妃眼中确有疲态,却仍摇头:“正是喧闹了一日,此时最静,我略走走倒觉解乏。”忽又一叹:“只是长公主之事,陛下到底没有明示,这孩子又到底在想什么呢?”
  应芳是替德妃辅佐之人,方才也随她在殿内侍奉,其实心中疑惑,借机问道:“长公主因陛下降旨离婚,与陛下疏远已久,之前又抗旨被削了封户。如今都说她是恃宠生娇以至失宠,可奴婢方才所见,难道陛下并没有怪责?”
  德妃不禁一笑,道:“起初我也以为是真,可一想,抗旨大罪,陛下当日气得连御案上的奏章都掀翻在地,最终只是削减封户,岂是重罚?今日再看,果然不过是陛下与长公主互相置气罢了。”
  应芳恍然点头,也笑出来:“是了,陛下仁爱,公主又一向讨喜,还是先帝托付陛下的幼女,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德妃颔首认同,想起什么,又叮嘱道:“所以,你再要听到旁人闲言,万不可随波逐流。更要教导承香殿中的人,不许谤议长公主,否则我定是要严惩的。”
  “是,奴婢明白。”
  *
  皇太子夫妇自内廷返回东宫,各已疲倦不堪,至嘉德殿前分道而去。太子穿得一身繁琐冠服,一日不知汗湿了几次,此刻只觉皮肤黏腻,再不可忍,自己拆了头上簪导,左右宫人忙上前侍奉更衣。可他看来却不见了邵庸,正欲询问,又见此人匆忙进殿,不悦问道:
  “你去哪儿了?!”
  邵庸虽然神情凝重,倒不像是为太子责问,替去一名更衣宫人,这才告道:“臣今日已遣人将浮玉阁的木槿更换成桂树,可办事的内臣却告诉臣说,安喜长公主今日去看了高奉仪。”
  太子闻言一惊,脑中将有关这个名号的事务转过一圈,额上的细汗都已收干,“她为什么事?奉仪如何?”
  邵庸摇头道:“似乎并无要事,浮玉阁的宫人还听到了长公主与奉仪的说笑声。只不过,长公主是乔装成女官独自而来,大约也有回避之意,不想惊动宫中。”
  太子缓缓舒气,遣散宫人,只留下邵庸一个,踱步来去,忽然却生出一笑:“孤的这个小姑姑,还真是不能小瞧,她哪是不想惊动?只怕孤才是后知后觉的。”
  又感叹道:“这是好事。”
  邵庸虽不如当年杜赞知晓底细,一向也颇具察言观色的本领。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高奉仪仗势高家,并不真心尊重长公主,如今长公主也失宠,她们如何能一起说笑?此事又为何令太子可喜?
  为方便自己今后行事,他只得斗胆求问道:“长公主一直称病避人,听闻性情变得古怪,又趁今日东宫无人时过来,与高奉仪……臣实在愚笨,殿下,此事是否还该谨慎?”
  太子睨他一眼,明白他心中那点浅薄心思,也有兴致指点他:“当日孤将高氏谋逆之事禀告陛下,那般危急,陛下言行却还是以长公主为先,足可证明她和旁人不一样——你就记住,只要陛下没有像杀了高琰一样弃绝长公主,你所见所闻,皆不可信。”
  邵庸感知话中分量,只觉身上寒毛卓竖,再不敢多口,低头道:“殿下今日劳乏,臣才已吩咐备汤,请殿下早些沐浴安寝吧。”
  太子轻笑点头,转向内殿走去。邵庸这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太子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你现在就去浮玉阁告诉一声,等奉仪明早起身,叫她过来与孤一道用膳。”
  *
  当邵庸的身影再度没入夜色,也有另一道身影划过暗夜,走进了承恩殿的深室。太子妃梳洗才罢,斜倚玉榻尚未睡去,正为等待此人,见她近前,便先问道:
  “打听到了是何事?”
  初菡微有喘息,停顿片刻方道:“太子妃没有看错,拉住邵庸说话的就是去浮玉阁办差的内监。奴婢悄悄问了他,他说——安喜长公主白日来见了高奉仪。”
  邵庸方入东宫门便被那人绊住了脚,太子乘舆在前并未察觉,徐妃倒是偶然瞥见,却未动声色,只叫侍女潜去查询。此刻知晓缘故,沉思半晌,好奇多过惊疑,说道:
  “高奉仪从前可是看不惯她的,她自己如今也失了圣宠,此来是何意?”
  初菡自然也知从前情形,说道:“长公主怨怼陛下让她和高驸马离婚,以至现今境地,起因就是高家的大罪。高家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就剩高奉仪一个还能安稳。长公主大约还是气不过,趁今日太子不在,就来找奉仪发泄怨愤。”
  徐妃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缓缓又道:“殿下既然已知此
  事,不论浮玉阁如何,都会有个说法,我们不必多心。”
  淡淡一笑,又道:“只是高奉仪毕竟是殿下嫡妻,我这个太子妃总不能记她的不好,不是吗?”
  初菡明白她的话音,趋前侍奉执扇,道:“那太子妃明日是要去看看高奉仪,还是送些东西过去?”
  徐妃可喜她知心体己,想了想,目光看向不远处妆台上摆放的一只嵌宝盝顶匣,“就送它吧。”
  初菡随她看去,很快认出此物,问道:“这不是始宁公主送给太子妃的见面礼么?”
  始宁公主萧婵,有此封号前,徐妃从未听闻过其人。今日后宫游宴间,忽见她携礼拜见,徐妃也只好笑脸相迎。说道:
  “我看过了,是一对凤鸟金钗,虽然精巧,却也常见。听闻这位始宁公主也不过是宫人所生,陛下并不看重。但她来见我,称我长嫂,倒是十分乖巧明理,今后再寻机会还礼吧。”
  凤鸟纹样的头饰确在贵胄女眷中普遍,初菡每日侍奉徐妃理妆,更是清楚她的喜好,并不极重华贵,便点头道:“那奴婢明早就送去浮玉阁。”
  *
  徐妃疲倦梦沉,次日醒来略比平常晚了两刻,但并无紧要事务,一面慵慵起身,只是询问初菡:“东西送去了?”
  初菡自然已经办妥,禀道:“高奉仪原要亲自来向太子妃谢恩,但正巧殿下宣召,奉仪便先去了嘉德殿。”
  徐妃闻言抬眉,心想定是为安喜长公主之事,倒比昨夜更生好奇,嘱咐初菡为她快速装扮,也往嘉德殿而去。
  夫妇两座殿阁相隔并不遥远,徐妃很快就已抵达。然而步临殿门,正欲叫人通传,却先听见太子笑声朗朗传来。这非但是平素少见,更是徐氏入宫以来所未见。
  她不由遣散廊下众宫人,悄步入内,直至殿侧重重隔帘外,言谈笑语更是清晰入耳——
  “慈儿,你做得很好,小姑姑再如何也是长辈,许多事她尚年轻也不明白,你们之间本无仇怨,事到如今也再无妨碍,自该和睦相处。若她今后果然再来,你倒要记得及时告诉我,莫要叫我失礼。”
  太子果然就为昨夜之事,但不论是他的态度,还是话中透出高氏与长公主相处的情形,都让徐妃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与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太子音落,即有高奉仪回道:“殿下教导,妾自当谨记。长公主不计前嫌,是妾的福气,妾今后必会恭谨侍奉,以赎前愆。”
  太子却有叹声,接着说道:“我哪里是教导,只是觉得高兴。慈儿,我已经说了,这是好事,你就不要再说什么罪愆的话。等用了早膳,我们一起为小姑姑挑些礼物,叫人送去公主府。”
  相比于太子欣然关切的语态,高氏倒就像她话中所言,有十二分的“恭谨”。徐妃想来,她自入宫起就是这样待人,与从前天差地别的性情,徐妃至今也没看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