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皇帝并不说话,目光也似平静。
  只有元渡扶持着同霞的手一瞬滑落,他已许久不知如何应对,木偶一般看着同霞。
  同霞仍不理会,坦然又道:“所以,妾想得到的,不止是高氏灭族,也不止是要为外祖平冤,还要陛下下诏罪己,还要陛下——为先帝向永贞七年死去的百余条冤魂,下诏谢罪!”
  这是天方夜谭,何其匪夷所思,却已经清清爽爽地从她口中说出,清清楚楚地投入了所有人的耳内。
  然而皇帝并没有一丝再起急怒的征兆,定定地望着她,竟像是怜惜,竟像是稀奇,问道:“如果,朕不能答应呢?”
  同霞毕竟虚弱,强撑至此,身躯禁不住微微摇晃。元渡猛一醒神,抬手将她托住,未曾褪红的眼睛弹落泪水,却始终不能一言。同霞这才衔笑看他,决然道:
  “这也是妾的命!只是元渡的命,陛下若不肯放过,妾就会让陛下心爱的肃王,也尝一尝陛下当年的滋味——高氏案发,是肃王来向陛下报信,那个叫秦非的骑兵校尉,现在还被软禁在肃王府中,他也是永贞七年的遗孤。这些事若传扬出来,会怎么样呢?”
  见皇帝面露彻悟般的惊讶,她挺起胸膛,最后交代道:“陛下可以像先帝一样,将妾也包含在内,用一场屠杀掩盖真相,只是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请陛下,三思!”
  原来她肆无忌惮地大张挞伐,并不是痴心妄想,自以为可以让天子低头。她竟这样清醒,知道天子其实最爱重的皇子就是肃王,知道天子是为除去高氏,而一直在利用这个身份特殊的皇子。
  更知道,天子并不想,也没有理由与先帝用一样的办法。
  良久的沉默后,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前,蹙眉下看,忽然问道:“这些事,所有的事,肃王知道多少?”
  皇帝不想这个儿子沾染太多与他无关的事,所以哪怕让他多年以来过得惶惶不安,也并没有显露分毫。
  这姑且就算是君父对储君的试炼吧。
  同霞对皇帝的态度感到满意,正欲回复,忽闻元渡挺身道:“肃王只与臣有往来,他与陛下一样,只不过是想除去高氏,也只不过是有夺嫡之心——都是陛下已经清楚的!”
  他说得直白,与他的妻子一样腔调,让皇帝只能赞许点头:“好,好,朕知道了。”
  “那陛下最后答应妾一件事吧?”同霞紧接着皇帝的话音,一笑又看向元渡,“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陛下放心。”
  “霞儿?”元渡不明所以,忽然大觉不安,又终究不敢再擅自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说吧。”皇帝略一拂手,淡淡道。
  同霞欣然抬眼,却先拨开了元渡搀扶,然后端身下拜:“妾请陛下下旨,让妾与驸马,离婚。”
  “霞儿?!”元渡吃惊大喊,瞬间全然失态,“我不要,不要!”
  皇帝亦惊疑道:“你既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
  同霞道:“永贞七年冤案既不能昭雪,妾也原本就不该出生,那妾与他便是一辈子的仇家,这样的血脉不该结合,更不该延续——我的孩子,未及让我发觉,便已离去,这何尝不是他的选择?”
  “同霞!”皇帝急切地唤了声。
  这个名字是皇帝亲自为她取定的,却是鲜少从皇帝口中听见,但她并不在意,舒缓而平稳的吐了口气,继续道:
  “陛下,妾的母亲其实早已给妾留下了一个名字,臻至之臻,臻臻。请陛下今后唤我此名吧!妾的母亲泉下有知,就算是陛下替先帝追思崔氏了。”
  臻臻——元渡第一次听时,这还是同霞生母入宫后所改的名字。原来,一切被她裁剪衔接得如此完美,他怎么能察觉呢?
  他颓然瘫倒在地,却见同霞再三叩首,告退起身,自顾离去。然而那副身躯实在已经耗尽了精气,未到殿门,忽然倾倒——
  “臻臻!!”
  同霞失去知觉前,听到了元渡的奋力的呼喊,就像她将死之时一样。但这个崭新的称呼,却让她感到一阵蚀骨锥心的疼痛。
  *
  赵德妃的身上独有一种淡雅的清香,非兰桂非檀麝。这么多年,同霞都没找到源头,问起德妃,她也只猜测是宫中浣衣所用的井水或有特别。但同霞并没在别的殿阁中闻见过。
  因而一闻见这样的气味,尚未清醒,同霞便知身在承香殿。待视线渐渐凝聚,一道帘外,果然是德妃正在关切她的病情,而那医官也不陌生,就是胡遂。
  “娘娘安心,长公主目下暂无大碍。只是女子小产重于寻常生产,就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伤其根蒂。加之公主天生不足,气血不振,这样一来,也比常人更难调养。”
  同霞自出生起便由胡遂看疗,每有诊断,必是这样说得道理充足,因果具备。此刻听来,她倒是觉得舒心悦耳。
  然而德妃忽一跌步,声息颤抖问道:“胡医官,你与我说句实话,公主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沉默片刻,下跪禀道:“臣无能,长公主今后怕是子嗣艰难。”
  如此结论,让同霞微微一愣,紧接着却主动挑破了帘外一片哀痛的寂静,“娘娘,我醒了。”
  德妃惊觉两肩一颤,忙遣退了胡遂,匆匆转身入内,已换作一副欣喜神色,轻抚同霞脸颊道:“你可是醒了!”
  同霞只含笑缓一点头,问道:“我怎么在这里?驸马呢?”
  德妃轻轻一叹,将她细心扶起,亲自端药喂给她,“已经不烫了。”见她乖巧吃了几口,方又道:
  “七郎传信说你一直昏睡,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就进宫来了。是陛下让陈内官用御用的步辇送你过来的,驸马不好进内宫,大约还在紫宸殿,或者已经回府了。”
  紫宸殿的事,皇帝自然不会让德妃知晓,只是皇帝这样仍这样加恩于她,于现今的情势而言,倒真算是一点也不作假了。
  同霞不禁哂笑,道:“我醒来听说驸马进了宫,怕陛下是怪罪他没有保护好我,就赶了过来,但陛下只是询问他高家的事,是我多心了。不过,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陛下……”德妃却露出难色,偏过脸,紧蹙起眉心,辗转才道:“陛下自是交代我要照料好你,我今后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照顾了。同霞,你就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不要操心。”
  “娘娘,有什么事么?”同霞只觉她态度不同以往,她纵有心照料自己,却一直是诸般顾忌的,从不会如此说话。
  但目下还能有什么事能大过逆案?
  “娘娘不说,我出去了就不会知道么?”同霞急切起来。
  德妃这才抬头面对同霞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滞涩道:“中秋时皇后命所有嫔妃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为成明太后祈福,这原是早已了结的事。但不知怎么,今早报德寺负责殿前供奉的老尼在腾挪那些经文时,忽然从中抖出……抖出一张符纸。经过辨认后发觉,这是写了陛下生辰的符咒,是!是诅咒陛下之意啊!”
  符厌之事,不论是针对谁,历来都是天家禁忌。而报德寺为皇家内寺,除了帝后嫔妃,宫眷宗亲,也不会有常人进出。
  同霞暂压心绪,试问道:“那这符咒是从谁的经文里抖出来的?”
  德妃脸色越发苍白,复将同霞双手都捂紧,许久才道:“是,皇后。”
  果然是件大事,果然祸不单行。
  此事一出,皇帝再也不用苦恼高琰不认死罪,再也不用任何人去做死士——毒害长公主,兵据嘉元仓,都会为这张符咒共襄盛举。
  但同霞却不知该喜该忧,吃力一叹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前几日,皇后与蓬莱公主去向陛下求情,便已被禁足在甘露殿。陛下还没有别的旨意。”
  *
  “皇后高氏,私行符厌之术,阴存无将之心,既失母仪,难承宗庙,宜废为庶人,迁居报德寺。”
  废后的诏书在次日的朝会昭告天下,果然就以寥寥数言终结了这个兴盛两朝的鼎族。就算是不明详情的边缘小吏,也能从字句上看出,天子是何其轻松,又何其决绝。
  然而过后数日,仍不见皇帝对高琰的处置,即使结果再无新意,没有明旨,终究令人生疑。
  正当同霞无聊忖度,此日午后,却见德妃亲自将陈仲引到了她养病的承香殿偏殿。
  德妃略安抚了她几句便先行离开,也带走了殿中侍奉的宫人。如此气氛,陈仲不必开言,同霞已猜到三分:
  “陛下有旨意给我?是同意妾与驸马离婚了?”
  陈仲亦是亲历二十年前旧事的人,但只觉这几日的心惊胆战不输那时,顶着尚且发白的面色,先是沉声一叹:
  “长公主可觉得好些了?陛下他……是牵挂长公主的,昨日还召了胡医官去问话。”
  同霞从榻上直起身,摆出恭敬姿态,颔首一笑:“妾一切都好,谢陛下天恩。”又道:“请陈内官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