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元渡稍稍一顿,仍托着她的手在炉前烘热,道:“霞儿,你何必再见她呢?府上婢仆闲言,你也不和我提。”
  同霞果然猜中,手动不了,用肩拱了拱他,笑道:“你叫荀奉去查探她有没有说谎,我就想再单独问问她,你们都不在跟前,她也放松些。可是她还是那副说辞,就罢了。”
  凑到他耳边,轻声又道:“可你难道心虚了?怕她再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你在兖州也曾有过一段良缘?”
  元渡已觉她想要取笑,迟疑片时果然就被她得逞,气得哼声一笑,展臂穿过她腰间,将人提到了面前,鼻尖相抵,道:“那你呢?一早跑到许王府,难道也顺便看了看高惑?”
  他是借她上回在王府后园约见高惑的旧事回敬,同霞并不怕他起疑,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地歪在他肩上,“我累了,等我睡了,你自己去问问高惑就是了。”
  元渡自然不是较真,看她真的合了眼,一时再也无心其他,将人抱送到榻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柔声劝道:“已经是十月了,天这样冷,你不必为难自己,起得过早,容易伤神,也易受寒。”
  同霞一直闭着眼,伸手摸到他后背,道:“你熬了一夜不累么?上来同我一起睡。”
  元渡本就不会离开,见状只觉心中绵软,随即起身褪下外袍,拉下帘帐,躺到了她身侧,“这下可好?睡吧。”
  不及他几个字说完,同霞已钻进了他怀里,呵呵笑道:“已经是十月了,应该就快下雪了吧?”
  元渡立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拢住她道:“快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去南英山垒雪人了。”
  同霞软软地“嗯”了声,终于安心睡去。
  *
  高惑从小便看不懂父亲的神情,哪怕穷尽心思参悟,也不过能略知父亲当时一刻的喜怒。但当父亲目光转向他时,无论喜怒,却都会在那一瞬变得淡漠。
  此时此刻,父亲正用这一贯淡漠的神情望着他,许因时间长了,这份淡漠竟也浑浊起来,变得阴郁,变得轻蔑。而他自始至终都以为,父亲听他揭破自己的阴谋,至少会有一丝惶恐。
  但再一想,这才是父亲的样子。
  他就跪在父亲脚下,是父亲触手可及的距离,或许又会有一掌劈下,他也做足了准备。“所以公主之言都是真的,对吗?父亲。”他觉得问过公主的话,也须例行再问父亲一遍。
  高琰神色未改,忽而抬手,却只是抚了抚幼子修整的鬓发,一叹道:“你一向是不会说谎的,果然是公主在暗中举荐你,所以她才会让你当这个信使。”
  高惑无意再讳言,坦然道:“但儿若非信使,换成别人,或直接就是公主自己,父亲就真的不会心慌么?”
  高琰淡淡一笑,竟是将他扶起,道:“为父一直认为,公主是陛下用来与我对弈的棋子,但现在才明白过来,公主也是与为父背后博弈的高手。”
  又道:“她就为一心隐瞒驸马的身份,做到这个地步,为父似乎也该心慌。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就如她所言,她还不足以赢过我,而高齐光的身份,恐怕也更是难见其深。”
  高惑深深皱起眉头,心中震惊又绝望:“高齐光不能死!父亲已动不了他了!”情急又呼道:
  “父亲何不先遣人去清河郡一探,到底查明他的身份再议?!不管公主如何,他一向也没做过不利父亲之事,不是吗?!”
  高琰只是轻轻摇头:“公主既然早知,难道不会替他抹平一切?高齐光什么都没做,不也到如今地步了?为父最大的疏失,便是迟了这许多时候。”
  沉沉一叹,又万般真挚地说道:“傻孩子,你是晚出生了几年,你祖父风光盖世时,你尚不明事,祖父的面孔,恐怕你也没有记住吧?”
  高惑不知这算不算是推心置腹,搜尽枯肠也没想起来父亲有与他如此叙旧的时候,于是只有不解,小心问道:“父亲为何说这些?祖父的音容,儿还是记得一些的,他抱过儿一次。”
  高琰笑了笑,竟无奈至极:“可你祖父已去了——我们高家也已今非昔比了。”
  高惑像是听到了一句极其晦涩的话,失神半晌,忽然想起安喜长公主说的那句“你的父亲即将失势,你们高家即将不存”,心口便猛一阵惊悸,毛织厚料的衣袍竟至片刻间汗透。
  他仍无言答对,却又听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若说你祖父在世时有何遗憾,便是虽有妻妾几人,却唯有为父一子,独木难支啊!可为父不同,有你与你大哥——尤其是你,并不是无益之子。”
  无益之子是他对自己有生以来的总结,父亲似是默认的,可为什么……高惑颤抖地喘了几口气,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父亲是这样看儿的?!”
  高琰看得懂他的惊诧,又补充道:“只要你记得,有高家在一日,才有你的路。”
  高惑猛一泄气,跌跪在地,心中迷迷蒙蒙间似可见底,终究又无力冲破,“父亲……”
  高琰不再扶他,亦不再看他,最后言道:“安喜长公主正值青春妙龄,若是丧夫,陛下必不会让她独守空闺的。”
  *
  一连三日,天气都是阴沉的,檐下枝头也挂起了冰凌。风又冷了许多,人禁不住窗前稍站,便觉寒入肌骨。应该是快要下雪了。
  同霞便与元渡约定,于他旬休前日先去了山居待雪。抵达不久,新燃炭火还未散开热气,韩因便飞马而至。听到稚柳的禀报,她只是系紧了尚未褪去的氅衣,也乘上了一匹马,与韩因双双往密林驰去。
  但看望周肃并不是此日的急事。
  行至密林深处,她忽然勒马,韩因稍有不及,冲前几步方才回转,问道:“公主可是冷得紧?不如臣陪公主下来步行吧?”
  同霞摇头笑笑,搓了搓手,捂住迎风吹僵的两颊,道:“我叫李固约你相见,其实也有话要嘱咐你。”
  韩因与李固都是口紧的性子,凡事依从同霞而行,从不问因由。只是听到这话,倒很不解她为何不等到了竹坞再说,或者方才在院中就先交代了。迟疑片刻,只颔首道:
  “公主说吧,臣必谨记在心。”
  同霞驱马靠近了他一些,问道:“折冲营中可还平稳?高懋自上表请罪之后,还有什么动静么?”
  韩因道:“按照公主与驸马的安排,臣在暗,秦非在明,一向平稳。如今营中六七成的卫士都向着高氏,余者有看不惯的,不过背后发发牢骚,也有与臣一样出头顶撞的,但臣会控制着,没有大事。至于高懋,这段时日倒是收敛许多,没有什么失当之处。”
  营中平稳,高懋亦转了性子,这似乎都是合理的,但同霞不得不心存疑影。她向高琰派去的信使目
  下还没有回音,即使高琰并不敢有大动作,也难保他会警醒高懋与秦非疏远,或至也演起戏来。
  毕竟,相安无事便无迹可寻,也便掀不起风浪。
  “公主在担心什么?是臣哪里出了差错?”久见同霞沉思,韩因几乎自省起来。
  同霞却没走神,抬头一笑,道:“没有,我只是从没听你说过,都是驸马告诉我的。”顿了顿,又道:
  “其实我毕竟有许多不便周全之处,军中的事你要多听驸马的——你要把他的话当成我的话一样遵从,他今后若叫你做什么,你断断不能迟疑。”
  见韩因面露怔色,了然又道:“韩因哥哥,等以后报了仇,你还是回云州去,你参与过这样的事,总要避一避锋芒。我会让李固和稚柳也随你去。李固一身武艺,也不该做一辈子马奴。等你们在云州安了家……我就和驸马去看你们。”
  韩因怅然若失,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似有微微的克制,不解道:“臣没有想过再离开公主,弟弟和阿柳也更不可能愿意离开。如今大事未见分晓,公主为何先作此论呢?”
  同霞深吸了口气,放眼四顾,冬日的山林虽然萧索,却有松柏郁郁相连。汩汩长风自峰顶冲击而来,激起阵阵松涛回荡不歇,声浪清越,令人无限清明。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你们既然叫我一声主子,我自然也要为你们长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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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同霞:开始蓄力憋个大招
  元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韩因:看不懂看不懂
  第61章 天地清霜
  同霞坐在木凳上, 一手撑腮,一手拿了木棍在炭盆里乱挑,带着火星的炭灰叫她搅得飞散,脸颊已烘得通红, 却还乐此不疲。周肃进门看见此状, 只上前一把将她的木棍夺了, 道:
  “这也是好玩的?臣只这一间屋子, 你要是燎了, 叫臣往何处安身呢?”
  同霞吐舌一笑, 见周肃另一只手上拿着装糖的雕漆木盒,伸手一抽,开了盖, 仍是她常吃的乳酥糖, 忙塞了两块在嘴里, 鼓着腮就道:“要是真燎没了,我正好接了阿翁去公主府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