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罗兴近来常听皇后忧切此事,搀扶了皇后起身,劝道:“医官只说王妃是时气所感,不是什么大事。”转念一想,又道:“娘娘就看安喜长公主,天生不足,哪一次不病上几个月?王妃可比她有福气多了。”
  皇后睨他一眼,轻笑道:“你也不拿好人去比。况且她这年来反而安稳,难道你要说,这是她把慈儿的福气抢走了?”
  见皇后露笑,罗兴亦不觉是怪责,低首另道:“娘娘,方才蓬莱公主到了,正在前头等候。”
  皇后一听,又霎时收笑,“我知道她要来——陛下不是没有怪罪她的驸马么?她呀,有事只会找娘,一点也不知去陛下面前撒撒娇!”想起罗兴才提到的安喜,只又摇头:“她就是在此事上不如十五那丫头!”
  罗兴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不好置喙,紧随皇后步伐径去了前殿。母女相见,不及萧姣起身,皇后便直白道:
  “我也叫你劝过大郎多次,竟不知是你纵着,还是他不知悔改,带着酒气巡街被御史撞见,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萧姣并不算焦灼,慢慢靠到母亲身侧,道:“女儿如何不骂他?上回就有五六天没让他进门。可这样的事多了,未免不是旁人等着他的错处有意为之。母亲又不是不知道那孟殊平是何人。”
  见皇后神情松动,萧姣又适时地牵了牵她的衣袖,轻柔道:“其实驸马待女儿不错,除了性情鲁莽些,什么都听女儿的。女儿是想,此事会不会是赵德妃指使裴昂做的?”
  “你怎会如此想?”皇后只觉诧异,又不免生疑,“你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你舅舅说的?”
  萧姣摇头道:“舅舅只是将驸马叫回去数落了一通。只不过……母亲不是才让赵德妃替王才人抄经么?她最会装模作样了,如今有势可仗,难道就不会背后使坏?”
  她如此猜测,皇后倒觉合理,想来道:“王氏虽是陛下新封,不过良家子出身,娘本无意费心。但那日德妃过来,正逢王氏也来拜见,我还没说什么,她倒长短关切起来。我看她厌烦,索性就叫她多施恩也罢,谁知她竟也能答应。她要是有擅自交通外臣的胆量,何不直接告诉陛下呢?”
  萧姣叹了口气,却也觉得母亲说得在理,道:“陛下近来待舅舅也算礼重,这些事倒罢了。只是母亲想也知道表姐的病,女儿去看她几次,见她性情也变了,府中内政竟任由那个徐氏管辖。说起二郎,也是随他在许王府,不管不顾。”
  母女俩今日的心结竟都结在了一处,皇后不禁瞧了眼罗兴,遣了他出去,走到殿上坐下,将女儿揽到了身边,方道:
  “娘早年嫁给陛下时,与你表姐一样处境,陛下有宠于肃王生母,后来便是赵氏。只是那时先帝尚在,待成明太后情深,不似娘如今……就是你舅舅,也不如你外祖那时神气。但娘好歹有你这个亲生女儿,你不知道娘怀上你时,你外祖多么高兴。哪怕你是个公主,娘那时也有望再度怀娠,实在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所以,娘有时狠心一想,若慈儿终究不济,是否另寻个人来?”
  萧姣哪里不明白母亲的难处,便是旁人议论高慈无子时,也没少连带她。但这个分宠的法子,既实在伤害病中人,也未必能寻到一个妥帖的。便思虑道:
  “高家的族亲中,还有什么适龄女子?便是舅母李家,她父亲在世时,整个羽林卫都在掌中,如今几个兄弟却都在外任,谁知道家中女孩的底细?若顶用些,连驸马都不必辛辛苦苦去折冲府领职了。既不能知根知底,将来异心,反添祸患。”
  几句话说得皇后哑口无言,到底庆幸女儿体贴,能提点她的不足,皱眉一笑,片刻又道:
  “那么,不若就给二郎寻门好亲事吧?多少也能帮衬些。从他去许王府任职,娘心里就不舒服——他素与安喜、许王走得近,真不知肃王何故举荐他去!”
  萧姣也正要说起高惑,
  稍作安抚,说道:“这话我也问过表姐,可大哥并不与她交心,说起来便是为安抚表姐之意,可将二郎推给那家,岂是安抚?驸马也曾问过舅舅,舅舅想也告诫过二郎,因是陛下首肯,一时也不好怎样。”
  皇后更则忧从中来,扶额叹气。萧姣见状,不忍再言,仍将话端转了回去:“二郎的婚事,母亲可有人选?”
  皇后缓缓才抬头,正欲张口,忽见罗兴又匆匆进门,躬身禀道:“娘娘,方才小奴来报,说看见安喜长公主入宫了,还随后带了医官胡遂,一道去了承香殿。”
  皇后未知详情,脸色却忽然一暗。
  *
  元渡自高府返家,已是日近黄昏,心想许王妃早已离去,一问侍女才知,同霞不知为何入宫去了。便联想这一日的事端,猜测不定,正想到皇城门下去等,方出内院,已见同霞迎面唤他。
  夫妻相见同舒了口气,一面回房一面就互相说起缘故。元渡那头,不过就是他们有意为之,若皇帝惩罚高懋,自是情理之中,但皇帝轻轻放过,亦表明其饲虎放纵之意。
  “孟兄去岁弹劾徐纵,高琰就已查过他的履历,但因裴相尚未拜相,他便也没有深究。今日叫我也是为问孟兄其人,我想他必已二次细查过,便是试探我会不会说实话,我自然就如实说了。他便叫我多加留意孟兄动作,及时报知他。”
  同霞早已明白,点点头道:“看来高琰近日不安得很,对你也越发留心。但这也说明,陛下此举,裴相此计,都起了作用。不过,这些还远远不够。”
  元渡一笑颔首,道:“所以,你难道也是为此入宫的?”
  同霞想了想,却不能说完全无关,先将裴涓所述前情述说了一遍,方道:
  “德妃有心瞒病,自然陛下和皇后都尚不察。我便领着胡遂在宫里故意张扬了一路,果然不久就见陈仲代陛下到承香殿问询。我便说,原是为丢了件要紧东西,是驸马所赠,十分珍贵,便想起是不是上回丢在了肃庸堂。可谁知听闻德妃病了,就赶紧来了承香殿。此刻陈仲必然早将实情告诉了陛下,不管陛下要怎样处分,总归是火上浇油。”
  元渡听来好笑,屈指一刮她鼻梁,道:“你拿我做幌子,倒是顺手得很。只是陛下若问你丢了什么,你如何应对?”
  同霞丝毫不为难,抬手一指卧榻帐中,就道:“那只圆滚滚的蜻蜓,不是现成的?”
  元渡立时唇齿一僵,险些咬了舌头,“公主开恩,臣要面子。”
  *
  高琰闭目坐在书案前,已将掌灯之际,却无一人敢进来添灯。地上书册纸笔摔得一片狼藉,亦无一人敢进来归整。阖府皆知,他今日为长公子吃酒之事发了盛怒,连夫人回护也挨了痛斥。
  四下正无边寂静,忽然却有声音隔门响起:“家翁,府外有一女子求见。”
  他语出荒诞,高琰未及平静的内心又生波澜,吼道:“趁早快滚!”
  门外人本是声息颤抖,竟又冒死道:“那女子说她有要事禀告,夫人已将她接了进来。”
  高琰一惊,人已站了起来,走到门外未及下看,双目骤然定住:天际的云霞早已落幕,唯有一片片烟云散乱欲坠,在院子上空笼罩下一层淡青的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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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渡:手工达人转型不成功
  同霞:但是是嘴强王者
  第58章 朔风劲哀
  同霞离宫后, 医官胡遂仍奉旨留守承香殿,戌时方过,忽有宫人前来传唤,忙整衣入内, 跪于帷幕前, 道:
  “臣拜见德妃娘娘。娘娘是否又觉不适?”
  德妃的病较中秋时已有好转, 白天又在同霞监督之下服了药, 睡过一觉, 此刻醒来, 只觉浑身都清爽了许多,一笑道:
  “有劳胡医官,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我本不愿张扬, 现在却连陛下都惊动了。我便想问问医官, 今日安喜长公主怎么忽然来了?”
  胡遂自然知道详情, 禀道:“臣是午后见长公主身边侍女过来传话,才知娘娘遇疾。后来臣听长公主与陈内官说话, 长公主是上回入宫时丢了样要紧物件, 进宫找寻便想顺道来看望娘娘, 这才听闻。”
  德妃听罢,传出一叹,似带有几分无奈, “这孩子……”忽又转口问道:“她走时可留什么话没?”
  胡遂道:“长公主待娘娘一片关切,叮嘱臣一定要照看好娘娘病体,直至娘娘痊愈。”
  德妃于帘后缓缓点头,道:“其实前几日许王过来,已请过医官。长公主又叫了你,不过就是因你这数十年来照看她十分尽心。不过, 她去岁大病了一场,近来身体可好?”
  胡遂深感惭愧,垂首道:“娘娘过誉,臣尽心本职而已。长公主自开春以来倒一直康健,臣也许久没有为长公主看诊了。”
  德妃却还不放心,又道:“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出了宫怕是会报喜不报忧,你也该常去侍奉请脉才是。”
  胡遂微有一怔,想起一事,说道:“臣去岁为长公主医治时,见高驸马的妹妹通晓医术,她与派去的女医一同为臣辅助,臣留心看过,她的医术恐远超女医。所以长公主没有传过臣,大约都是有她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