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的话虽不错,为秦非准备的睡榻已在外间摆好,但陆韶仍打量了片刻,方上前道:“我让引绿送送公主。”
  “她们陪姐姐长大,今夜良宵,又岂能不守着你呢?”同霞微微一笑,话音未完,已转出帘外。
  *
  夜果然是深得很了,但一路的花灯尚见光明。她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影,随着光影的大小,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双脚并踏。从她投在墙上的身影看,就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
  但她是不会跳舞的,就像也不善书法,不懂画眉,一切精巧典雅的技艺,应该是一个公主具备的才能,她都没有天赋。
  所以,她很快就无法驾驭这奇怪的舞步,两脚互绊,身体倾倒——“当心!”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酒气,“你怎么来了?”
  元渡肃容看她,双手穿过她两臂下,几乎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因为你不好好走路。”
  他虽然不像酒醉,但一开口,酒气就更重了,同霞不禁捂住口鼻,将他推开,“臭!”
  元渡这才稍稍低头,偏过脸,“那你跟我回去。”
  同霞努嘴轻哼一声,已绕开他到前头,“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元渡不由一笑,索性就跟在她身后,“我才了事,见你不在,稚柳说你又去了北院,我就知道你连灯也不会带一柄,但还好,今晚有月亮……”
  他嘴碎,同霞打断道:“你还没老呢,这么啰嗦!”这才抬头看向天上因花灯而被忽略的一弯弦月,只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行路,“不好看,等入了秋,我们去南英山,晚上在山脚下看月亮。”
  元渡随她行行停停,听到这话,心中大喜,“你愿意带我去了!”
  同霞回头睨他一眼,“不带你去,你不也去过了?”正走到一处台阶,一跃而下,又道:“我本来是要算计你的,现在都被你诓完了,我还有什么本钱?只好巴结你了。”
  元渡看她又乱跳,微微皱眉,却也不忍打搅她的兴致,一笑附和道:“你那算计确实不高明,先把自己算进去了,我是要带你出来的。”
  他这话颇有几分自负,同霞不由好笑道:“你吃多了酒,就来说醉话,或者就仗着酒,把平时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你平时就是在骗我。”
  她这样说,还似带有隐隐愤恨,元渡认真起来,一步上前将她手臂牵住,“生气了?”
  他不明真意,已是愧悔的模样,两颧泛起的酡红被皎月之色匀得几乎不显,反添了直率。同霞抿唇一笑,靠入他怀中,“我没有,我骗你的。”
  他大舒了口气,将她紧紧环住:“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她似不闻,自顾道:“山脚望月,月亮就顶在峰尖上,似能被峰尖戳破。过片刻,月亮又滚到下一个峰尖上去了。可见,它不会被戳破。等滚完所有的峰尖,天就快亮了。”
  -----------------------
  作者有话说:同霞:(叽里咕噜一大堆)
  元渡:老婆爱我,我爱她
  秦非:也不知道今天谁结婚洞房
  陆韶:工具人要什么体面?
  第54章 千峰云起
  韩因遵照同霞的安排, 在公主府与弟弟相聚了一夜,次日便仍要回折冲府军营。谁知脚步才到门楼,耳后便传来一阵阵令他不适的呼声:
  “韩都尉!你等等我嘛!韩都尉!”
  不必放眼过去,他倒也明白是谁, 等那身影冲来之前, 适时地退后了一步, “秦校尉有何贵干?”
  既然元渡和同霞已经说开, 他们之间也早已互相明白, 只是韩因素性冷静, 秦非却是活泼,两人相识不久,韩因还不惯与他亲近。
  秦非果然满脸堆笑, 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可是你的下僚啊, 你直接叫名字便是!”拢了拢肩上背的一个鼓囊的包袱,又神秘道:“这里面都是糕点饼餤, 我分一半给你!”
  韩因就直直看他:“所以, 你有何事?”
  秦非感受到他的冷淡, 咂了咂嘴,想要搭他的肩膀,又被躲开, 叹气道:“没事啊,就是想和你作伴走。”
  “你不是刚刚成婚么?”韩因终于显露一丝惊讶情绪。
  秦非脸色一僵,想起昨晚他回到北院时,陆韶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虽然是假成婚,心里却酸酸的。但还是要为自己遮掩:“是, 但是我以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懂?”
  他忽然正色,韩因微微皱眉,“我——走了。”
  秦非一口气堵在嗓子,再无计可施,悻悻跟了上去。
  军营就在城外三十里,二人各乘快马,大半时辰已至出城官道。秦非总不见韩因缓速,感叹八百里加急也没有他急,却不想落后太多,一面扬鞭,一面又声声唤他。
  韩因只觉耳畔乱风都没有他吵闹,他也果有些马上的工夫,紧跟不辍,终于也烦了,待到军营前三五里地,忽然勒马:
  “你既知大事,那你不是应该和我疏远些么?”
  秦非不防他忽然停下,急拽缰绳,人险些甩下马背,抬起头来,还是咧嘴笑:“这不是还没到么?进去了自然和你演起来!”
  韩因摇了摇头,“我不能有负公主,你也不想驸马怪罪吧?你我还是谨慎为好。”
  秦非自问也没出过差错,正欲发言,道上却又来了几个人。两人循声转看,竟是高懋带着随从也来了。昨夜高懋尽兴,最后还是蓬莱公主遣人架走的,不想他也这样勤谨。
  二人于是眼神交错会意,韩因仍加鞭驰去,秦非则再三堆笑,调转马首向高懋迎去:
  “高驸马!小人拜见高驸马!”
  高懋远远也辨出是他二人,见秦非利索下马,亲自为他牵马,一面受用,一面哼笑声道:“你与那个韩因有何可说?”
  秦非当即叹气摇头:“若不是内兄说要周全些,他又是副将,昨天我才懒得请他。好巧才又碰见他,我好歹要去见礼,还不及说什么,他看见驸马来了,竟自走了,真是个不知礼的田舍汉!”
  高懋自从领职折冲府,也知此处与别的禁军不同,多是各地选调,以军功转迁的军士。他们甚少依附于他,他指教起来也颇不顺手。其中便以韩因为最,哪怕矮他一级,一向也不拿正眼瞧他。
  倒是这个秦非,他原以为是高齐光一样的人物,又臭又硬,只听命于他父亲,不肯做他的爪牙。谁知却机灵得很,会看他眼色,酒量又豪爽,这些时日还为他笼络了不少人心。
  “我看他只怕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是看在高齐光的份上才去吃你的喜酒,想要借机会直接攀附我父亲吧!他也不想想,我父亲还能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秦非听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这样,还是高驸马心思缜密!”嘻嘻一笑,又道:“我那内兄毕竟是读书人,脑子有时不打弯,但他对许国公必定是真心的。回头我就提醒他,别让韩因诓了他去!”
  高懋心满意足,也肯给他几分恩泽,道:“我明白,高齐光再怎么自有我父亲看待他。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业,还同他计较什么?”畅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内兄毕竟不是亲兄,你只要好好跟着我,还怕没有自立门户的一天?何苦只要寄人篱下呢?等将来肃王做了太子,本驸马就是东宫卫率,少说也给你个五品官做做,让你穿上朱袍!”
  秦非既惊且喜,当即向高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连连谢恩。高懋自然愈加志得意满,就由他继续牵马往营中去了。
  *
  一年四季,唯有夏转秋时,容易让人失察。不过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尽,一日之内便已换了人间。尤其置身山林,纵然看得满目葱翠,晴空朗日之下的竹坞,也笼罩着一层霜气。
  “这糖都潮了,阿翁。”同霞盘腿坐在院中的竹牙床上,手里捧的一方半旧的雕漆木盒,里面装的糖块粘成了一坨,她费劲拨开一块,扯出了细长的一根丝。
  周肃瞥她一眼,没停下正在浇花的动作,道:“那是夜里放在窗边洇了露水,臣忘了已经入秋了。”叹气又道:“臣年近古稀,实在老迈,恐怕下次就不记得备糖了。”
  同霞正仰面张嘴,往半空中接那根飘荡的糖丝,闻言噗哧一笑,道:“阿翁骗人,你连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周肃这才一顿,撂了手中事务,走来道:“臣知道又如何,现在你知道的比臣多了。”
  同霞此来,自然已说明元渡之事,而周肃的反应却平常,虽然前事早有些铺垫,同霞仍觉得他是有意避忌什么,索性就直白道:
  “元渡所知,不过是裴昂在其位所能探知的,而我所知,亦不过是阿翁告知的。可如今加在一起,却还不是全貌——阿翁,你真的不知道我娘当初是怎样入宫的?那个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宫婢就真的无迹可寻了?”
  周肃缓缓转过脸,极目远山,不知是不愿面对旧事,还是难以面对这旧事的遗孤,良晌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