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高惑素来默默无闻,即使每日来往宫禁,听过那些朝事议论,高琰也从不认为他能有所见解,可这连番诘问,竟没有一字是失于偏颇,没有一字失于周全,更无一字不义无反顾。
  他忽然胆寒心悸,身侧却再无凭几可以扶持,将倒之时,一双冰冷却强劲的手将他托住。他眯眼俯视仍跪在他身前的幼子,青春正隆,鬓发丰茂,是多么好的年纪。
  他距离这样好的年纪,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春华秋草,不过一晌。
  高惑跪挪双膝,将父亲缓缓扶坐,又稍退后,额面触地,拜了一个大礼,说道:
  “父亲,儿从小便知,儿与大哥不同,儿于高家,不过是无益之子。虽曾有过奢望,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于今早已不再执着。那么,事既至此,就请父亲勿要多思,容儿去许王府做一个无益之臣吧。”
  高琰静静待他说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似乎在他幼年时都未做过的事,果然生疏到手掌颤抖,“你,是长大了。”
  高惑直起身来,尚且肿痛的脸颊碰到父亲掌心的温度,略觉潮暖,定了定神,方发觉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闭了闭双眼,重又鼓起勇气发问:“父亲是应允了?”
  高琰将手收了回来,脸上亦又变回正色:“无益之子,也是高氏之子,没有高家,也就没有你的路了——你懂么?”
  高惑仰视父亲半晌,再三下拜,口中只道:“儿多谢父亲教诲。”
  他没再多留,端庄体面地起身离去。
  高琰平和地看着幼子离去,心中却终究不能再平静。可以说,自那日的朝会上,他便再无平静可言。
  自小依附高氏长大的肃王,为何要避开他去为高惑求官?求的还是这样一个官。这与裴昂随后的举荐,皇帝当廷的恩准连起来,像极了一整套精妙的圈套。
  而他早已落入了这样的圈套——若说皇帝想要压制高氏已久,不算稀奇,但肃王难道也有异心?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氏与他的利益早已无法分离,他又能别靠谁家?
  高齐光么?一个身家性命都攥在高氏手中的小吏,就算投机,也无巧可取——还是那位万千盛宠的长公主?
  皇帝这段时日留她宫中小住,说起来也不过是思念,是荣宠,却又在今日朝会,当众留下了高齐光接归其妻。这不是故意做给朝臣看,又是什么?这不是故意让他看,又是什么?
  高琰明白了,当初虽是他促成了高齐光成为驸马,皇帝也在那时,就把这位幼妹当成了与他较量的筹码。
  夏季午后的烈日,一如凛冬深夜的寒风,身处精庐幽室,也无法避其炎凉。高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划过书案上那一方白玉辟雍砚,忽然苦笑。
  他得到这方砚台时,是显元十九年,正是高惑如今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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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高惑:老登,迟早拔了你的氧气管
  高琰:???
  辟雍砚:全程录像
  下更1.16,之后就开始日更哈,总篇幅会陪伴大家度过春节,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到时候留评我给大家发压岁钱
  第51章 江暗雨来
  夫妻同归, 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 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 将她揽到榻边同坐, 这才蹙起眉头, 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 一笑展开手掌, 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 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 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 “头发还这么湿, 不怕着凉?外头虽热, 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 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 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
  “陛下就是不明白萧迁的意图,召我前去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也就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是后宅不安的缘故。”
  齐光不由一叹,扶她坐好,看向榻旁早已布好的食案,“先吃饭?”见她乖巧点头,便像从前一般,夹菜带饭喂到她嘴边。待她好好吃下几口,方露出舒心一笑:
  “高琰亦是到陛下降旨才明白此事,我日前已主动去见了他。他不会怀疑我有策动肃王的本事,只是探问我是否早知。我自然说没有,也不怕他不信。”
  同霞想来一笑,心知此事看似容易惹高琰疑虑,其实前前后后却多有多重守备,说道:
  “你是我的驸马,他到底还须忌惮几分。萧迁素来与他疏隔,他一时不料,也怪他自己大意。况且裴昂也算找准了时机,此刻推举孟殊平——这个曾经弹劾过徐纵的人,就更显得是陛下在运作全局。高琰甚至可以连萧迁都不用深究。”
  “只不过……”她忽然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继续道:“裴昂为宪台举人,虽在他职权之内,但蒋用才是宪台长吏,他为什么没有动作?”抿了抿唇,牵住齐光一手,又道: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蒋用或许也是陛下亲臣,或者也与裴昂暗有过从?他那时在朝会上可说什么了?”
  齐光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是前次就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蒋用,这时亦不免存疑,思索道:
  “裴相举荐后,陛下便向蒋用问了孟殊平的履历,他说孟殊平资历匹配,才干相当,足可胜任。他既是长吏,这话自然
  也能令人信服。但是霞儿,你为何总要关注蒋用?”
  同霞微微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只是事关御史台,自然就想到了。”又点头:“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圆滑,裴昂替他操劳台院人事,他也不必得罪高琰了。”
  齐光眉心攒起淡淡折痕,再无迹可寻,舀起一勺饭喂去,却又被她按下,“才吃了多少,这就饱了?”
  “我不说完腾空了肚子,就没地方放饭了。”她仰起面孔,挑眉一笑。
  齐光不防她突然淘气,无奈且无法,只好由她:“那就请你快快腾挪,我这里便好登记入仓的。”
  同霞噗哧笑出声来,掩抑半晌方好好说道:“裴昂不是无故提携一个无关的御史,我悄悄打听过,孟殊平其实与你一样,都是裴昂知贡举时登科的进士,曾因文章不俗,颇得裴昂赞誉——所以,我很怀疑,当初的徐纵案正是裴昂守株待兔的结果,他们师生早已有了合谋。”
  “他……”齐光眼中变得一片木然,全不像对未知之事的惊讶,“我……”他依旧结舌。
  同霞自然很能察觉他的异常,问道:“你也去打听了?”
  齐光猛压了压眉心,似强迫自己一般,微显振奋,而又夹带无奈地一叹后,终于说道:“我与他,早就,相识。”
  寥寥几字,简简单单,却被他说出了深重之感。这深重之感,又即刻令同霞发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这简单背后会是怎样的错综复杂,即使尚且模糊难辨,大致的轮廓就已足够让她清醒。
  “霞儿,我们已经这样无话不说了,你何不就听我告诉你一切呢?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果然也能读懂她迅速苍白的脸色,破釜沉舟般地推翻了先前互不问底的条约。
  可她——唯独没有这样勇气。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像安抚一个不敢独寝幼童,将她全全接纳怀中,“别怕,别怕。”
  *
  秦非与高黛成婚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婚典的诸般安排也不过走了大致的形式。就以高黛居住的北院布置了合欢的青帐,亲迎礼也是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期。
  临近吉期的一日,同霞午憩未成,独自游散,脚步不期然,或也是故意,第一次踏入了北院。高黛的两位侍女正与府上婢女一道在廊下悬挂彩绸,面上都带有几分喜气。
  成婚么,旁人心情都是不可佐证新人的心思的。
  她没有惊动众人,另寻了一道后廊,去到了新人的正寝。房门是开着的,高黛也醒着,骤然见她,慌促起身,将面前摆的大袖连裳的嫁衣翻到了地上。
  “我睡不着,就走到这里了,姐姐不要多礼。”
  同霞笑着拦住她行礼,一面就替她将嫁衣重新摆好抚平。按照秦非七品官衔匹配的嫁衣,与同霞出降时的华贵礼衣有霄壤之别,他们也不是要做真正的夫妻——
  但这身衣裳,同霞仍是叫人镶嵌了金银杂宝的装饰,算是祝福,算是致歉,也算是相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