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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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光并没因萧迁的过度震惊而稍作停歇, 只是提壶斟茶, 双手奉上,继续平和阐述:
  “永贞七年,高琰为太子司议郎,其父高范为中书令,他们父子合谋,构陷太子左庶子崔尚谋逆。先父与崔公素相投契, 出言作证,也被高范视作共谋。崔家族灭,臣家随坐,只有臣带着小妹从后门逃出生天。臣从此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就为一日手刃奸贼。”
  萧迁手心脊背皆已冷汗如雨,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轻巧写下的一个“仇”字,竟会是一场弥天大祸。
  他与齐光年纪相仿,永贞七年已有七八岁,早已明理。他很记得那场大祸,他的父亲,当今天子险些就做了废太子。只是他并不解其中详情,因为一场屠杀后,此事就很快过去了。
  “你还同谁说起过?小姑姑知道么?”萧迁低哑道。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想到公主会看上臣,但事情也因此顺利许多。公主毕竟女流,不宜现在告知。”
  萧迁咽了咽口中涎液:“秦非又是什么出身?”
  “他确叫秦非,是先父收养的军中孤儿,祖籍清河郡。永贞七年后,臣与小妹就随他远赴清河,蛰伏待机。”
  萧迁额头冷汗淌下,洇得眼睛酸痛,不及揩去,又闻齐光道:
  “他就在王府的后门等候,大王要见见么?”
  萧迁猛一抬头,目露冷光,“孤自然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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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霞不久前才从山居返回城中,周肃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她。而又见她独自前来,不必问就猜到事情有变。果然听她道出一串惊情,周肃只觉心头发颤。
  同霞深知他的感受,也不敢直视,低着头将他扶坐,缓缓才又道:“他几次三番要与我交代实言,我既有些不信,也怕知道之后,乱了方寸。反正高氏权倾两朝,手中冤魂何止一家?他的仇恨不过就是这样,我没有必要分心,不是么?”
  听到周肃长长一叹,似乎缓解,这才抬起脸来,“只是事情就有这样凑巧,韩因才万幸生还,便被他看见,我就有些拿不准了。阿翁,你帮我解一解?”
  周肃心中波澜稍平,她话落半晌才一点头:“臣是觉得,你已经分心了。你的为难实则是好奇,但你多年隐忍,又早成习惯。臣看,这个高齐光不仅是胆量超群,心计也在你之上。”
  同霞细细体悟,却解嘲一笑:“他自是胆大泼天,竟对我说,他没有我,不会进展顺利,我没有他也是一样。”
  同霞虽为公主,却是难以干政,只可蛰伏待机,而身为驸马,则可广有作为,还能受到公主恩宠的庇护。周肃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
  “凡有一场猛雨,定要先积厚云,想要箭飞得远,自然就要下足了力气挽弓。若他所言不虚,如今的举动便是在积云挽弓。所以,你何不就听听他的缘故呢?这又不等同于你也要说出实情。”
  同霞轻叹一声,其实从周肃前句便听出了此意,失落道:“我都拒绝了,不知道怎么再问。”走到窗前远眺山色,辗转又道:
  “他今日又不避讳地告诉我,他要带那个秦非去见萧迁。虽然他是为高琰之托亲近萧迁,可此举实在蹊跷。我来时一路都在想,他不怕吗?萧迁又敢吗?若有半点差池,高琰未必受他连累,他自己定要全军覆没。”
  周肃更是明白引荐军将给皇子的忌讳。细想来,先前不知高齐光居心时,他就觉得此人深有城府,那便断不至于不知此理。而高懋才到军中,正是要打根基的时候,这也绝不会是高琰主张。
  “臻臻!你就没有想过——”周肃不由皱眉,将同霞拉到身边,方沉声道:
  “高琰若与萧迁两和,不必他去协调。可二者总归缺少血缘,面上论亲,实则疏远,则才有他可用之地。然而他既要报仇,又怎么想不到,借调和之名,行离间之实呢?”
  寥寥数言,醍醐灌顶,同霞惊起了一身鸡皮。
  她到如今还保留着高齐光为高家奔走出力,平息风波的印象,竟尚未想过他也会和自己一样,想要让高氏祸起萧墙。只不过,她所利用的是肃王府的后宅之争,高齐光只能与萧迁周旋。
  如此一来,他便是在高琰的掩护下,早与萧迁另起了炉灶,再引秦非助力,可算是顺水推舟了。
  周翁说得没错,他的心计远在自己之上。
  她感叹道:“萧迁在诸皇子中确实资质尚可,有许多地方都像陛下。陛下为太子时,他也是第一个被先帝封为郡王的皇孙。他若是能有自己的势力,除去高氏,仍有很大的胜算。但高家就不同了,皇后已过生育年纪,不会再有嫡子,而高琰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牵系其他皇子。就算高慈能够生下一子,也没有越过父亲,先扶持皇孙的道理。”
  周肃认可地点点头:“所以,这位高驸马实在难以一言蔽之,臣还是那句话,不可放松警惕。哪怕你心仪他,也要留意三分,若及时发现他可疑之处,也可悬崖勒马,不至绝地。”
  那人算是一言难尽,说到她却不留情面,同霞瞬间脸面一红,跺脚道:“阿翁,说正事呢,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见周肃竟又朗声大笑,更是急得想要钻地——
  “可疑……”忽有念头一闪,令她想起了什么,浑身定住,“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确实奇怪。”
  “说来。”周肃向她点头道。
  同霞想到的就是去御史台那夜,偶然看见齐光在匦架间四处翻找文书的事,将当时情形描述一遍,又道:
  “分明是近日的文书,他却说怕被小奴随手乱塞。当时不及深思,现在我想,小奴再怎么随意,只有同一排之间插放的,断没有把前头的塞到后头去的道理,岂不反而多事?”
  周肃服侍先帝多年,对这些官务深有了解,一听便知不对:“御史职责,推事断讼,凡有奏事必有存档,所以匦阁占地最大,存放的文书,上溯二十年恐怕也是能找到的。”
  同霞一时恍然:“那么,他要找的就不是近日文书,而是早年的!应该就与他的仇有关。”
  周肃联系前后,也只想到这个解释,忖度道:“他既然是要诚心坦荡,单为此事隐瞒,也不合理。或者,是因为时机不对。”
  时机倒是个合适的理由,毕竟那时才发生苏干之事,又毕竟是在御史台内,她想来摇头一笑,道:“凭他一身是胆,左右不顾,原来也是这般如履薄冰。”
  周肃不语,也是一笑,歇息片刻,另关切道:“裴昂可有什么动作?”
  同霞思绪未收,顿了顿方道:“他应该明白,此时只需静待。只是那个监察御史孟殊平倒还没有动静。”
  周肃沉思一时,忽然道:“如今主事御史台的可还是蒋用?”
  同霞点头:“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他,虽然位同半相,又是执法官吏,倒是个圆融滑头,诸事不沾的。”
  周肃却并不同意,郑重道:“你从前尚小,臣没有提过,事到如今,御史台干系重大,也该告诉你了——臻臻,蒋用永贞七年任侍御史,正是他向先帝呈上了检举逆案的奏章。”
  同霞浑身一冷,齿颤道:“奏章不是匿名的么?”
  “但呈送先帝的阅览的,是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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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霞一日来回,全程顺遂。稚柳待她回来,也禀报了府中一切如常。只是这独自度过的一夜,却是辗转难眠,她既困惑于扑朔迷离的朝局,也对那个正在积云挽弓之人深感愧疚。
  她要是早些发觉他在离间高氏与肃王,就不会玩弄封爵的那一招,让他置于火上。想象那时他面对高琰,周旋肃王,一定更比御史台那夜还要如履薄冰。
  积云挽弓之人在次日晚间循时归来,她倚在外室坐榻上稍许补眠,并没察觉,待身子忽被抱起,才恍然一惊:
  “你回来了。”
  齐光一笑,仍将她抱回帐中,细看她眼下却有淡青,问道:“昨夜没有睡好?”
  她也只是看着他,心中有些乱,许久才想到合适的开场:“我在想,你去肃王府顺不顺利。”
  这是他临走交代的事,齐光明白她能参透其中奥义,道:“公主不是不愿意听臣多说么?臣告诉公主,就是想让公主知道臣在做什么,不必公主多思多虑。”
  没有人会不好奇一件怪事的缘故,可他又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不能让怪事变成他们的合谋,确实无奈也委屈。同霞不禁垂低了眼睛,屈膝抱住双腿,缓解尴尬,半晌才道:
  “那天你要问我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话,齐光不解:“哪一天?”
  同霞为难地暗咬嘴唇,耳后已觉发热,“就是我离开昭行坊的那天——我没有听你说完。”
  齐光心中一惊,那日他为肃王忽然求娶高黛而难堪,他们正是因此决裂。可她现在忽然要听他的解释,只能是愿意相信他的心了。他眼中流露惊喜,倒吸了几口气,才能平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