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苏干被堵得脸色涨红,一只手颤颤指过来:“高齐光!你……你简直目无王法,也配做一个御史?!”
  齐光再拜又道:“高某若不配,也自有陛下发落。”
  “好,好!”苏干连连倒气,不齿已极,甩袖离去。
  齐光这才回头,但目光只在同霞面上一顿,即刻就将她牵进了值房,后踢一脚将门闭合,“吓到了吧?别怕。”说着将她揽入怀抱,细语温存。
  同霞身躯一僵,却听到了比自己更夸张的心跳声,“我,不怕。”不知自己为难什么,咬唇又道:“你别这样。”
  齐光缓缓松开臂膀,轻皱眉心,这才长舒了口气:“公主怎么来找臣了?”
  同霞略低着眼睛,又转向阁中四下观看,道:“你刚才那样说,他必定是要弹劾你。你就让我顶他两句,又能怎么?”
  齐光仍注目她,淡淡一笑:“他要弹劾,本也少不了公主的份,臣又何必让公主多受委屈?臣心中不忍。”
  他们之间已不能回到最初的和睦,哪怕那样的和睦也并不真切,可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同霞不欲再深究,回避地走去他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摆的一根拨镫挑了挑灯烛的烛芯,“我今天入宫看望陛下,出来时就想到这里看看。”似没说全,又转口问道:
  “那个苏侍御是叫苏干吧?”
  这话只是增添了齐光的疑惑,她的来意难道就与此人相关?“是,公主认得?”
  同霞摇头:“就是听许王妃聊起家事,提到她父亲与一位苏伯父同年登科,感情要好。我随口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也是巧了。”
  齐光本要靠近,闻言又顿步。
  同霞瞧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可别指望我去求许王妃去讨情,看这苏干性情如此刚烈,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也算知道裴昂为什么与他要好了,两个人一样脾气。”
  齐光掩在袖下的手不觉捏紧,这才走近坐下,道:“所以,公主也知自己不能来此,就算没有遇见苏侍御,也会被守门禁卫看见,那公主究竟是为何而来?”
  同霞既不怕门吏看见,也不惧遇见别人。
  她就是要人看见。他也猜得透彻。
  “我与门吏说的是,驸马连日值夜,我有些想他了。”她以轻浮地口气给予他肯定。
  齐光旋即轻笑一声:“臣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公主。”
  既然都是戏言,同霞也向他一笑,相视间忽又道:“其实方才我若早些进来,也不会叫苏干撞见——我躲在窗外看你,看到你在匦架间上下翻找,你在找什么?”
  齐光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也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但面上的笑意几无改变,就道:
  “匦架上只有文书,臣就是在找日前收存的一份奏章,因与簿册上登记的日期不符,一时不知归到了何处。”
  匦架上固然没有别的东西,但想来就更怪:“你上任不到三月,三个月的文书再多,何至于你这样翻查?”同霞抬手指向前面十数排满载的匦架,又道:
  “这里面恐怕连十年前的存文都有,你在旧物里寻新物,怎么可能找到?”
  齐光随她所指看向匦架,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转回:“公主有所不知,这些匦架虽看似整齐,每日洒扫的小奴却会随手堆叠,只求表面平整。臣就是怕那份奏章被他们塞错了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同霞就算不信,至此也无可反驳,“哦,原来如此。”
  齐光点点头,神情自若,看了看透窗的夜色,“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公主独身一人是不便再回府的。”
  “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到五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添乱。”同霞笑笑,伸出一指在窗格上划过,“若是苏干手脚快,或许明天一早陛下就直接召见了,我正好和你一起去,还省事些。”
  齐光并不再与她说笑,“臣没有嫌公主添乱,更不是要让公主另寻别处安置,臣是想请公主去安歇。”看向对面一张三围白屏,又道:
  “屏后是一张小榻,专供臣下值夜时休憩,尚算整洁。公主的身体是不宜熬夜的。”
  同霞一时哑口。
  齐光看她不决,又道:“其实值夜时,不常会有人走动,像苏侍御那般,应该是偶然有事要向臣交代。所以公主放心,臣也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人进来。”
  大约僵持下去更为尴尬,同霞终于咬牙起身,慢吞吞挪进了屏后。他没有跟来,又在外递话:
  “公主早些睡,不要害怕。”
  她轻轻“嗯”了声,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依墙摆放的一张壶门榻果然就只一人宽,俨然是有些年头了,才一坐下就吱呀作响。
  “嗯?”
  正要牵过被毯躺下,不防摸到并不厚实的垫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翻开一看,竟见是半个……半团飞虫?才具雏形,是藤编的,其下还有不少长长短短的细藤条。
  “公主别看!”
  她还没研究明白,那人忽然冲了进来,手一伸就夺走了这不明物,藏到身后,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那是你编的?”她只能这么认定。
  齐光遮掩不住,沉重地一点头:“臣……臣还在学。”
  同霞这才想起关联,他是说过要在她生辰前学会做一只蜻蜓。但没想到,他竟然带到御史台来钻研,不知是该夸他废寝忘食,还是该说他不务正业。
  况且,她并没有允诺他一只蜻蜓就能换来交心的机会。
  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窥透她此刻所想,低头又道:“臣一时忘记拿走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做的蜻蜓,也是物似主人形。”同霞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日他取笑她字如其人,这便是现世报了,但齐光愣怔半晌,忽然觉察了什么,缓缓伏到她膝前,诚恳问道:“公主不嫌弃臣的手工拙劣,是吗?”
  因为他对她的那张字也爱若珍宝。
  她与他对视,面貌平和,不像是在斟酌:“我累了。”说着便要弯身去脱鞋,被他拦住。
  他就将那团拙劣的手工放在地上,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去脱鞋。见她并不抗拒,又抱起她,轻轻送到了枕上。但这陈旧的睡榻还是吱呀一响,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极短的停顿后,他淡淡一笑:“公主以后还来吗?若还想来,臣明天就叫人换一张好的。”
  同霞仍那样看着他,忽而怜悯地蹙了蹙眉:“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会寻个由头让陛下赐我们和离,你便辞官也好,外任也罢,带着你的家人,离开繁京吧。”
  “臣——不要!不要这样的机会!”她殷切的真情却如重锤砸在齐光胸膛,“公主都没有听过臣的心,为什么就能断定,臣不能与你共担风雨呢?!”
  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突然心念一动,愿意相信他与自己的目的相同。可却绝不相信,他的仇恨能与自己相当。她必要达成目的,她的仇恨就能覆盖他的仇恨,放过他,岂不是惠而不费?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怜悯。
  她不欲与他争辩,他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那蜻蜓不过是个玩物,你既叫我别放在心上,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她翻身转向内侧,合上了有些潮湿的眼睛。
  齐光仍伏跪在榻下,许
  久才艰难地捡起那只不可以称作是蜻蜓的物件。
  *
  苏干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天亮后,他们依旧安然无恙。齐光将同霞送回公主府,夫妻一路无言。待他独自返回,太平坊到皇城的短短距离,他只是缓慢步行。
  “元渡!”
  才刚解禁的街道尚不算喧闹,却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唤。
  只有他能领会的尖锐。
  他的脸色登时一紧,目光环视,锁定在道旁巷口,下一刻几以飞速冲去,一把就扼住了那人的咽喉。
  被他重重压制住的年轻人并不抵抗,反而咧嘴赞道:“许久不见,高驸马的身手竟未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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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秦非:男n闪亮登场!
  高齐光:登场就登场,怎么还长了嘴?
  第41章 当饱其肉
  就像从未真正细究过, 那个叫做秦非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一样,当一个自称秦非的人站在眼前时,同霞也不欲查究他的真伪。只能无聊地想, 若他是高齐光寻来伪冒之人, 那也算是用了心的。
  此人形貌只用高齐光所形容的“端正”来评断, 实在菲薄。他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眉宇间犹带一段蓬勃意气。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以写一个行状来, 让驸马为你向朝廷举荐。”同霞并不问他多年的经历, 更不提他最重要的作用——高黛的婚事,就当他是一个投靠的门客而慷慨接纳。
  秦非行礼之后一直未敢抬头直视, 答得却还从容:“回公主的话, 臣多年前已投身云州军中, 现领解射主帅之职。此次进京,原是告假而来, 待与阿黛完婚,仍要返回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