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诚然是不喜欢点香的,她说得对。但她说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他便说喜欢,也是真。
  竟然不着边际得想起这些,回过神来解嘲一笑,正欲提步,忽然却听一声:
  “姑丈!”
  他转头看去,见是一位独身而来的女孩,高绾双髻,大约并没成年,珠襦月帔,却是妆扮华贵,再细思那一声称谓,他忙揖礼道:“恕臣眼拙,不知贵主名号。”
  女孩轻笑一声,“姑丈,我叫萧婵。”
  其实萧婵刚刚就在门楼下迎接新嫂,但齐光既不认得,目光也只在同霞,这才恍然,躬身又道:“臣不敢当始宁公主如此称呼。”
  萧婵年才十三,一张脸虽初具青春,眉目间仍有一段稚气未脱,偏头一笑,背起双手道:“我原本是想来谢谢姑姑的,可是我才到,她就走了。我看到姑丈在发呆,便也没有打扰。”
  她言谢,齐光一时没想到是为何,也无心深究,正要辞去,又听她道:“虽然七哥没有说,但我知道,真正想着我的是姑姑。她和我一样,没有封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所以才与我感同身受。”
  萧遮究竟因何忽然想起这位异母妹妹,齐光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曾想第一个向他直白点明的,竟然就是这位公主。是否要像面对高琰和肃王的质疑一样,对她也三缄其口,齐光有些难以定夺。
  但他不能不有所回应,忖度道:“长公主从前的事,臣也有听闻,只是她毕竟是帝子,为何有人毫无忌惮?”
  萧婵皱眉想了想,缓缓才道:“大概是先帝的子女太多了,姑姑又出生得很晚,母亲也没有身份。她其实比我更可怜,听说先帝直到她十岁才第一次见她。那时先帝病重,痈疮发作,双足溃烂,她就用嘴为先帝舔去腐肉,吸出疮毒。这才让先帝念她纯孝,认了她。”
  “……什么?”齐光听清了,却没有办法逐字理解,百骸随之一震,浑身却只觉无力。
  萧婵被他青白的面色吓到,双手在腹前紧握,气息短促地道:“我都是听一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内侍说的,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但他已经死了。姑丈问我,我便说了,我和别人都没有说过。”
  “臣……”齐光已觉胸腹之间翻江倒海,一手不得已撑扶廊柱,“那长公主向来饮食艰难,几不肉食,也是因为这个?!”
  萧婵咬唇摇头:“我知道姑姑体弱多病,但那是因为她先天不足,别的,我不知道。”
  齐光大喘了几口气,这才稍许恢复,再三揖礼,尽力平和道:“公主关切长公主之心,臣深为感动。但公主若当真想要回谢姑母顾念之情,就请不要再对旁人提及此事。”
  萧婵很快点头:“我本来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齐光正色道:“臣也指,公主能够获封一事。”
  *
  亲迎之礼本在黄昏,等到萧婵离去,天色早已暗下。齐光慌忙整理心绪,奔赴喜宴,谁知各处看过一圈,竟都未见同霞。反是这格格不入的举动,将也寻他半日的肃王招惹了过来。
  一句话喊住他道:“驸马来了!”说着又举来酒盏,佯以笑意向四周遮掩,靠近他方道:“是你让孤拿出兄长的气度,在这里演一出棠棣同馨,你怎能不在场?”
  齐光暗暗切齿,接过杯盏,一笑饮尽:“今日的情形定然早已传入内宫,臣在不在,与大王的表现无关。”
  萧迁倒不反驳,又与他斟酒,说道:“孤听闻,高懋把你骂了,就因为你不替他出气。”
  斜倾了倾脸面,示意他去看对面席上正与旁人吃得热闹的高懋,又道:“他是个呆子,可他父亲不是,你怎么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做?”
  齐光轻笑一叹:“他父亲不是呆子,又何须表
  面功夫?御史台不是嬉笑之地——奏弹推事,王法如天,若想以人之利欲去玩弄法,无异于挽弩自射。”
  他忽然说教,萧迁不由微微皱眉,又觉得他是有所指,便一恍然:“你说得好。只是下回空闲了,再与孤说说那一个字的解法,孤随时虚左以待。”
  齐光含笑不语,再次将酒饮尽。
  *
  站在郁金堂东侧的凤楼上,不仅可以看到公主府的池馆亭台,连许王府也可观瞻。此刻满月当空,照得一地清白,王府**却无须夜月,熠熠灯火,袅袅香烟,自有隔绝。
  同霞倾倒玉壶斟满手中金盏,琥珀色的酒如饴糖般,入口却是清冽而尖锐。她为这清冽而真心一叹,又为这尖锐不禁啧舌。
  “公主让臣好找。”
  正在缓缓舒展的眉心,因一个不速之客重新敛起。他还是下午那副样子,令人讨厌。然而,她想起她已经忍受了两天,没有耐心了,酒意也鼓噪着她:
  “高齐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齐光缓缓摇头,见她身躯摇晃,已不觉伸开两臂,“公主不是去看许王妃了么?为何要在这里饮酒?”
  同霞不想再与他示弱,靠倚阑干慢慢坐了下来,仍拿起玉壶倾尽,却只剩了半盏,忽一笑:
  “我去看过她了,我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陛下说她父亲是个耿直的忠臣,又说让我与她多多亲近。所以,你应该害怕了,应该远离我。”
  虽然是酒话,齐光却相信,也在原地跪坐,道:“臣不怕,臣更不想远离,因为臣也可以做公主的忠臣。”
  同霞摇头取笑道:“你对肃王,对高琰,也是这么说的么?那可就是罪犯大逆,罪不容诛了。”
  她两颊颧上难得描绘的两笔斜红,因她动荡的笑意犹如两把小小的弯刀垂悬,让齐光第一次忽略了她那双深陷的笑涡。他愣住了,感到震惊,为些许荒唐的失察。
  “你果真这么说过?还是果真害怕了?”她却仗势戏谑起来。
  齐光仍定睛注目她许久,大大地吐了口气:“臣想猜一猜公主的心,如果臣猜中了,公主能否开恩,也听一听臣的心?”
  他竟然还敢恳求,做出一副摇尾乞怜却又理所应当的姿态。同霞只觉匪夷所思,持盏的手,手指掐进凸起的花纹里,疼痛连心,五脏都被牵扯得裂痛。
  不及再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令她腹中原无根基的美酒一时倒悬。他立马扑上去将那副单弱的身躯托住,她呕逆不止,最终也没有力气再抬起头来,无能地倒在他的胸前。
  “高齐光,我嫁给你,只是觉得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她声音无力,字句却坚硬如铁。
  齐光垂目看她,想起的却是才从萧婵口中得知的宫闱秘辛。她那可以比肩卧薪尝胆的忍辱含垢,难道也有越甲吞吴的志向?他现在还无从得知,但他可喜,她终于说了一句无可挑剔的真心话。
  他说道:“那臣能带给公主什么好处呢?想来,倒是公主一直在维护臣。”
  “你的好处就在——你生得漂亮,琼枝玉树,年少风流。”她似乎想也没想,信口说出,轻笑一声。
  齐光却也信她此言有五分是真,胸有成竹,替她填补下阕:“其实公主和臣是一样的,形貌相当,心思,也相当。”
  她这才咬牙勉力伸展低垂的脖颈,酡红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胡说什么?!”
  齐光调整了扶持她的姿势,将她紧紧拢住,让她尽情借力昂起头颅,颇像是有恃无恐,笃然又道:
  “臣没有胡说,臣与公主一样,接近高家只为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
  凤楼上没有一丝风,闷滞得如同风雨前的夏夜,但又并没有雷声。月华如水,春宴如荼,拼凑成时动时静,时隐时现的挑逗。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齐光感觉到她的恐惧,连弯刀般的斜红都溃散成残妆,他感到心疼,却不后悔:“臣总是会等公主给臣说下去的机会,臣一定会等到这一天。”
  天外没有雷声,却都在她胸腔、耳内,轰然得让她听不清他的许诺,却也不堪再追根究底。她泪如雨下,不是恨自己酒后失言,借醉纵情,也不是恨天上圆月,不顾离情。
  “那就请你,把你的——妹妹,带到府内安置吧。”她缓缓闭上双眼,也缓缓靠回了他的胸膛。
  “好。”他没有迟疑。
  担忧同霞受凉而去取氅衣的稚柳早已返回,她知道没有必要再去送衣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现在知道当初女主看见高黛送过来的鱼羹为什么会吐了吧?(关联10章)
  高齐光:我老婆美惨了,但我和她一样好看
  本章开始男女主进入交心的前奏啦~明天见!
  第38章 月晦星明
  子夜已过, 十六岁的少年夫妻对坐青帐,面上都染得一片薄红。许王萧遮紧抿着唇,手捧一方装了玉露团的食盒, 慢慢举向新妇裴涓, 似酝酿着千言万语, 开口只道: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