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爱生病,从前就这样了,与他无关。”伸出一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又道:“你选妃的事虽未定,但必不会只有一个正妃。你不能一心一意,还好意思说别人?”
  纳妃之数是祖制所定,萧遮虽无言以对,想来又不服:“他又没有祖宗章法压身,一个寒门竖儒能娶公主为妻,已是一步登天了,还想叫公主之尊与姬妾同论不成?他……”
  眼看他又要口无遮拦,同霞只想齐光应与他是前后脚,至多晚一二刻便会到家,院子又小,倘或叫齐光听见,徒然多事,便制止道:
  “你不当他是姑丈也罢,我不计较,可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师,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萧遮果然面露惭色,但咬着嘴,眼睛圆睁,半晌忽又低声道:“小姑姑,你难道还不知——他已经不是许王师了?”
  高齐光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同霞心中一沉,耳内亦似觉一阵盲音,手撑榻沿,强忍不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萧遮方觉不妙,忙将她扶住,虽愧悔,又不得不解释下去:
  “就是裴昂拜相后一日的事。听闻是陛下与吏部议到岁考之事,就想起他的品阶颇低,与驸马的身份不配,先免了他的许王师,再作安排。当时似乎高琰也在,倒不知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高琰进言,也不知要给他什么官位。”
  裴昂拜相后一日,不就是他忽然半途早归的那日么?他还能戏言王府授课可作为他半途早退的借口!可什么样的安排竟必须要免去许王师的附职?他不肯相告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秘?
  一时再说不上来是何心情,同霞只觉脑中嗡嗡乱响,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咽忍不住,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萧遮登时大惊,只将同霞紧紧拉住,慌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去传医官!”然而声音方起,房门即被猛力冲开,未及他看清来人,已被撞翻在地——
  “霞儿!霞儿!”
  同霞病中少食,这半日只吃了小碗糖粥,一通混乱下早已吐尽。她不必辨别来人,抹着口边酸液,咬着牙硬是撑起了身子:
  “你回来了?”
  只是句寻常的话。
  高齐光两眼涨红,气息短促,是忧急于她的病体,更是惊惶于她的“寻常”。他竟然失语。
  萧遮这才弄清状况,踉跄站起,气愤已极,骂道:“高齐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愿屈就我许王府,一定是高琰助你脱身的吧?小姑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不肯如实相告,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本不欲多事,到了此刻,同霞却无意阻止萧遮,对视齐光的眼睛里,又缓缓浮上了一层笑意:“高郎,你一定是怕我病中多思无益,才没有告诉我吧?其实,这是好事啊。”
  高齐光仍不辩解,通红的眸子里铺开了不明的光泽,随她的浅笑浮动着。
  萧遮只觉荒唐无比,不可置信地摇头,“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小姑姑,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指着高齐光又道:
  “陛下赐婚时你就敢用一个贱妾拒婚,可见你从未将姑姑放在眼里!你嫌她累赘,妨碍了你同高家的来往,她与我从小亲厚,也阻碍了你与我大哥亲近!今天我便问你,这些事你敢不敢承认?我可有一丝冤枉了你?!”
  萧遮咄咄相逼,语出肆意,已至极端,齐光终于调转面孔,猝然起身,身侧两拳攥得指节脆响:
  “大王若还念及一分与公主的情谊,此刻早该闭口离去,臣虽万死,也不必大王亲自处分!”不停顿又向门外喊道:
  “董静!天色不早,许王该回去了!”
  跟随萧遮的近侍早知房中出了大事,只是此地不是王府,他也不敢擅闯,此刻听唤方才箭步冲了进去,一眼看准了自己主人便揽扶着向外拖拽,“大王,咱们先回吧!走吧!”
  萧遮只觉齐光狂傲,仰面瞪视,只欲将董静推开,忽却听道:“七郎,你说的糖还没有买来呢!”
  再怒不可遏,看见榻上摇摇欲坠的单薄片影,一时全然溃败。他扑过去双膝跪地,声泪同下:
  “我听你的话,可你也不要怕!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就来接你,我去求陛下让我出京去,随便哪里,我带你一起走!”
  他固然是字字真情,又一贯的稚气无赖,但同霞只是依从地点了点头,“去吧。”
  萧遮再未淹留,用力抹了把眼泪,起身大步离去。
  直至隐约听见扬鞭后的马鸣,同霞终于脱力倒下,齐光先一步将她接住,动作之疾,卧榻都被撞得微微摇动,“霞儿,再坚持一下,稚柳已经去请胡医官了!”
  她勉力睁开双眼,喘息微弱,道:“你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齐光颤颤点头,深知此情残忍至极,自己便是罪魁,供认道:“嗯,我看到许王先进了门,便在外等候。”
  原来他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些,“那你都听见了?”
  “是。”
  同霞吃力地一笑:“你听见他劝我们离婚,也不着急?”
  齐光到底难忍,眼中垂下泪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同霞依旧含笑,想抬手为他擦拭,却再也无力,“七郎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就多担待吧。”歇了歇,方继续道:
  “只是我这个样子,或许也不能和你做一世夫妻……你虽不再是他的老师,若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肃王做了太子,护他一条命,好不好?就……把他贬出京外,到最远的地方去,活着,就好。”
  她
  或者是戏言,或者是惩罚,或者当真是绝望的托付,齐光都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已是心照不宣——他亲口说过的身为许王师,便要维护许王的承诺,刚刚成了笑话。
  他早知有此一天,只是可以想到的毕竟十分少于不能预料的。就如他对她的情愫,从杏园初见的陷阱明目张胆摆在眼前,他纵身一跃的勇气是来自于那一枚她亲手递来的乳酥糖,这件事他竟到后来才发觉。
  “霞儿,你不会有事,许王也不会,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固然再算不得承诺,也可当成是许愿,只是同霞不欲再查究原委。她笑了笑,像是赞同,也像是放心。
  还有他绝不能探知的——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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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更12.7,明天~
  第27章 人如故否
  腊月已至, 京中大雪,天气一下冷了许多。稚柳自房中备了一盏手炉给看守宅门的李固送去。到时,正见他抱剑倚在门下, 仰面迎风, 又不时伸手去够檐上积雪。
  “看来, 你不冷。”她抿唇笑道。
  这个天气,四下冷清, 骤然闻声, 不由李固一惊,转脸看到人方惭愧一笑:“这么冷, 出来做什么?公主睡了?”
  手炉虽不大, 她就端在身前, 他却浑然不见,“你的眼睛……”正欲调侃, 却忽见他氅衣下似乎掖着样东西,也只手炉般大小,“你已经拿了手炉了?”
  李固愣了愣,这才看见她掌中之物, 明白过来,拿出来道:“才刚董静来了, 在巷口伸头伸脑, 又缩手缩脚的。我奇怪起来就去问他,原是许王让他来送新糖,他却怕驸马在家,不敢靠近。”
  稚柳很是明白,无奈轻叹,伸手接过那一方糖盒, 顺道就将手炉换到了他手中,道: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公主不能再受刺激了。只不过,她成日闷在房里,除了糖,也没有什么能叫她分心的。按照原本的打算,不是还要出城一趟么?”
  李固亦都心知肚明,点点头,余光偶又划过道旁积雪,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先进去,太冷了,等公主醒了我叫你。”
  稚柳没看出名堂,只觉他莫名兴奋,想要询问,被他一臂揽过往里推去,耳畔只听:“多谢你,真暖和。”
  她一张脸由此倏然红透,再不必他劝,小跑而去。
  *
  许王师之职一除,高齐光仅剩的学士职实则也成了空名。
  没有人会给一个即将升迁的得宠驸马加派冗杂的学务,无法逃脱岁考的同僚们或是艳羡,或是议论,甚或是不掩饰的趋附,注定会成为他德初三年的收场。
  远不到平常下职的时辰,齐光已出了皇城。荀奉候在城门,见他走来,也牵马迎去。
  “我要你做件事。”
  不及递上缰绳,只听一句突然的交代,荀奉愣了下:“公子怎么了?”
  齐光却一时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踏雪驰出数条街道,才在一处河堤下渐渐缓速,道:“回去之后你速速准备行装,正月之前启程,将冯氏送回清河。”
  河道上的寒风呼啸耳畔,荀奉怕未听全,确认道:“公子是不想再管她了?”
  齐光闭了闭眼睛,决心已定:“你知道,我是为报恩才留着她,可现在仁至义尽,已无必要,她的身体也足可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