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么……陛下怀疑此事是高琰所为,会不会因此迁怒肃王?他打算怎么平息陛下怒火呢?”
  这显然并非齐光期待的下文,但她就算是掩饰情怯,随口捻来的话,却精准得像是早有蓄势。愣了一愣,他终究觉得过虑,回答道:
  “此事原非高相所为,但陛下狐疑,也是因国本未定,总要防备有人暗中作祟。这一点,高相是明白的。他只需一切照常,就像上回他自己身陷流言,不加理会,后来不也销声了么?”
  不加理会——可同霞算的是要让高琰急于求成。
  “他待你推心置腹,你也算是他的智囊了,他以后一定会更加提携重用你的。”同霞以天真烂漫的口气,近乎祝贺地说道。
  齐光默默看着她,面带微笑,等到她笑意淡下,方衔接道:“霞儿,我还有一事告诉你,我要去见一见肃王。”
  同霞疑心自己听错,又疑心他别有深意,都一笑掩过:“哦,为什么要去见他?但我记得你们本也有些交情吧?”
  齐光很快点头,便将今日在高府余下的一半事情坦陈,又道:“高相毕竟身份尴尬,此时我若能出些力,也算对他有所报答。”
  他其实从未掩饰过与高琰的交往,他是高琰提携之人,也理该与高氏并肩而立。只是到如今,同霞才可确定,他终是一心要做高家的人了——这也是她认为值得接近他的“妙处”。
  可她却一无得逞的兴奋,只觉得如坠深渊。
  她并不许自己沉顿下去,片刻后恢复如常,道:“所以高郎,你也认为陛下立肃王为太子更好,是不是?”
  齐光既坦白自己的举动,答案也是不言自喻,从容道:“国本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吏可以左右的,但目下只有稳住肃王的内事,才不至于生出更大的风波。”
  没有更大风波,高氏便会越稳固,因为高氏的权势已极,平静才是他们想要的。他没有直说,但也足以令同霞心头一震。
  她点了点头,以欣慰的姿态道:“朝政的事,谁都能看出风向,但真正能看透的也没有几个人。你若能审时度势,对你的仕途是有好处的。”说着缓缓向他怀中依去,含笑又道:
  “你想如何,放手去做就是,高琰会帮你,我也可以护着你。七郎那头你也放心,他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不会让你为难的。”
  齐光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是脸上看得那样,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一手将她揽紧,一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问道:“许王纯善,纵无此心,也已无法脱身,你是在为他担心么?”
  无论是在书房对萧遮说得那番话中的表露,还是宫宴那夜托借醉意的吐露,同霞也从未对他掩饰过与萧遮的情分,此刻便也只能认同:“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安度此生。”
  齐光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自己也跟着鼻内一酸,心底生出难以一言蔽之的愧疚:“无论如何,我总是许王师,能护他处便不可能袖手。就更不用说你,我再是位卑言轻,也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与他成婚以来,总能听到他说一些动人的话,也多是他在说,她在听。这真像是稚柳评价的那样,他于夫妻的本分做得不差。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想的居然是——他说的都是真话就好了。
  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却又不知是感动,还是遗憾。
  但她清晰可知的是,她与他,果然是咫尺天涯了。
  “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他急起来,如临大敌般,为她拭泪不是,拍抚她亦不是,手忙脚乱中却被她展臂深拥,听她道:
  “高郎,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齐光松了半口气,仍有半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叫他逼出一脊的冷汗,却又见她松开拥抱,含泪带笑,巧露贝齿:“你带我一起去肃王府好不好?我们夫妻去看望他们夫妻,也更像样些。”
  这是齐光没有想过的,然而既不好回绝,也无伤大雅,“好,等过几日休沐,我们同去。”
  那半口气这才缓缓咽了下去,见她胡乱就引袖揩脸,不免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她轻轻擦拭,“以后不要再哭了,除非是我做了什么叫你难过的事,但那样,倒也更不值得了。”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想法,可他说得又像是隐晦的谶言。同霞细看他的眼睛,澄净平和,别无浮色,只有点头,一笑:“你继续吃吧,全部吃完才好呢。”
  齐光看向案上一眼,正在她眼下擦拭的手,顺势屈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梁,“看来果然是要惩罚我,才刚还不承认!”
  同霞亦不再回避:“那你敢不认罪?”
  齐光无奈一叹,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转从案上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鼓囊着道:“臣不领罪,臣领家法。”
  同霞没有忍住,噗哧一笑。
  *
  引绿、舒朱一前一后自冯氏房中出来,脸上都是一样气恼的神色。走到厨下小门,后一步的舒朱又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说道: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要这个要那个,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连公主也没有她这么多事!”
  引绿虽同她一样心境,性子上倒稍沉稳些,见她声音略高,又提到公主,忙将她一张快嘴掩住,小声道:
  “巴掌大的地方,又站在这风口里,真叫你惊扰了公主,岂不要赶了你走,你也真不用去服侍她了!忍忍吧,娘子都让着她的,我们还能让娘子去服侍她不成?”
  舒朱这才恍觉失态,四下张望,颊上一红,垂首叹气道:“娘子如今里外操持,比我们还辛苦呢。我只是实在不服,原本不过叫她跟着有口饭吃,一直也没见她和公子怎样,到了繁京忽然就诊出了身孕,是说她有福气呢?还是邪气呢?难为公主金枝玉叶,竟没有一点脾气,若能发狠赶了她走,也不算不积德!”
  她二人被高黛指去服侍冯氏,不过就是因为冯氏有了身孕,本也不知冯氏的性情能如此不堪。引绿听她念经一般,也是更添无奈:
  “她已经快足月了,吃得多些,吃得好些,于孩子来说总不亏的。那毕竟也是公子的孩子,咱们就多想想公子,不想她就是了。”
  舒朱只得点头,又道:“可等她生产,我们更别想好了,恐怕娘子也要替她照顾孩子!”
  越说越不平,引绿不欲继续延伸,苦笑摇了摇头,终究将她牵进了门内。
  然而,风声不随人声断,也总比人声快一步,已在同霞心间注入了一番新奇。秋来人易困乏,她正有些昏然地伏在窗前,没有料到今天的秋风竟不一样。
  稚柳于同霞身后守候,风声如何她也领略,却只见同霞嘴角微微衔起一笑,揣测不定,不禁问道:“公主不如去榻上睡吧?”
  同霞却直起身来,眯开眼睛懒怠地看她,道:“驸马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深吸了口气,又道:
  “你不要敷衍我,说什么妾乃贱流,不必理会的话。没听见,连小婢都知道,只单论那是驸马的孩子,应该善待么?”
  稚柳其实并没想贬低冯氏,见她自说自话,心中只觉无奈,只恭顺道:“从前常为公主看诊的胡医官,为人谨慎,医术精湛,妾这就去叫李固知会他一声,再准备两个产娘,以备冯氏安产。”
  同霞很满意,点头一笑,仍伏回案上,不再说话。
  窗外秋风未歇,虽不至萧瑟,草木黄落也已可见端倪。
  *
  许因明日休沐,齐光回家的步伐也不觉轻快,及至踏进屋门,目光尚未寻上身影,已觉胸口被一轻撞,垂目便见到了她的笑脸,一瞬暖意心潮,交织不绝,环住她柔声道: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同霞嬉笑一声,道:“从前我生病,都是太医署的胡太医为我看疗,他很好,无所不长。所以我请了他来为冯贞安产,还有两个产娘,你说好不好?”
  她这样开场,齐光听到一半,也只以为是她又有不适,后一半听完才觉原来是自作自受,“何必劳动
  医官呢?不是有阿黛在么?”
  他的语调脸色眨眼骤变,都在同霞意料,从容道:“阿黛姐姐再通医术,到底尚未出嫁,她会比产娘还懂生产么?母子两条命,谨慎些岂不好?”
  又问道:“冯贞好歹是你母亲临终所托,怎么我总感觉,你待她过于随意了?你上京之前想必不是这样,不然怎么能有这个孩子。”
  齐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抱持她的双臂却又不自禁地加了些力道,半晌一叹: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上京前与同僚聚宴道别,我一时酒后无德。”
  同霞诚然是想问,但也诚然没有想到他会说,极短的失神后,仍作一笑:“有名有份,不算无德。”
  他的眼里分明透露苦笑,但她不懂为什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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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有小情绪咯~
  下更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