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齐光感觉到她已极尽窘迫,是一种能够渗透进他心里的窘迫,而徜徉其间,他得到的却是慰然快意,于是竟一笑:“我不骗你,我是疼得有些忍不住了,可你便是良药,何必再烦旁人?”
  他突然语出轻佻,同霞只觉满心一沉,失望透顶,又后悔至极。她许久不再回应,他终于才松开了双臂,四目相望,她的面容已变得静如平湖。
  但她并没有走开,抬起一双手又来扶他,“既不要良医,便也没有良药,请去躺着吧。”
  齐光顿了一顿,却不能辨析她的情绪,依从她一齐去了榻上,“你上次生病也不肯就医,为什么到我,你就生气了?”
  他居然无辜发问,直白至此,同霞不由好笑,也只剩好笑:“我没有生气,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总在骗你,那我便是生气了吧。”
  齐光惊了一惊,为她辗转的语意不敢深思,亦为自己的不察而深觉歉疚,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同霞含笑将他的神情一眼带过,侧身为他垒起靠枕,推着他躺好,一眼看见自己用冰时盖的厚毯,也伸手扯了过来为他盖上,“不疼了?”
  齐光咽了咽口水,“疼。”
  他的脸色可以替他证实,同霞心中了然,还牵着厚毯的手不觉一握,慢慢地伸向了他的腹部,轻轻地按揉起来,“你这样有多久了?是吃坏肚
  子了?”
  齐光却不回答,眼睛从她面上移向自己腹上,受宠若惊,“我没有吃什么,就……吃了你剩下的糖。”
  “那包青梅糖?”
  其实依她习惯,家中已备了许多糖,她并没有都带走,但听他一提,她便只想起那包挂在衣架上的青梅糖。见他极快点头,方觉是不打自招,动作微微一僵。
  她已十分露馅,却还强撑粉饰,似从不知道人在难为情时,眼睛是会不自禁避开的。“你不喜欢,我才吃的,反正是我自己买的——这就叫自讨苦吃吧。”齐光不忍她独自难堪。
  她果然听出双关之意,嘴角刻意抿了抿,“我看你其实也不十分疼吧,疼得要紧是没心思乱说话的。”
  齐光只是继续盯着她已恢复按揉的手,“我愿意的。若你不是公主了,我也养得起你,三餐之外还能给你买糖。”
  或是与上句相差太远,或也是与那一句相隔太多,同霞竟一失神。而心意未明之际,她已被他忽而伸来的双臂横抱至他的腿上,他的冷汗已收,贴近的目光也变得无尽暧昧:
  “二十天太久了,你下次可以不去这么久么?”
  可奇怪,同霞并不觉一丝不适,“二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我算好了立秋才回的,不久吧。”
  他缓缓摇头:“可二十天前,我们不过才成婚月余,一月才三十日,还不算旗鼓相当?还不久么?”
  同霞笑了,觉得此语令人惊叹,抚着他的脸,道:“夫妻之间理该旗鼓相当,你说得也对。”
  她这样注解,齐光不曾想到,也不认为是一个恰当的注解,但正欲说话,双唇却被她骤然封住——她的唇珠温软,分明还残余甜腻的糖浆。在他回家之前,她一定吃了许多糖。
  但他不能沉溺下去,纵使余甜勾人,也用尽力气脱离了开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懒散地一笑:“尽夫妻的本分,做你的良药啊。”
  齐光的面色沉了下去,不意又是自己的过失,“你不怕我们会有孩子了?”
  同霞觑眼看他,啧啧说道:“那我长久没有生育,又不让你再纳妾,最后还不是我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我想明白了,我们还是生个孩子——将来两个孩子也好作伴呀!就像你和阿黛姐姐这样,兄妹之间互相扶持,互相关心。”
  她无论怎样挤眉弄眼,一双瞳仁终是炯炯清澈,所以越发叫人难以置信,也越发令人痛彻心扉。
  “好。”他嗓中发出喑哑的一声,遂扶着她的身躯一齐躺倒。帐下没有红烛,却叫他想起合欢宫中初尝欢爱,她那时和现在想的一样吗?是一样的吧!
  夜已冥冥,才看见此夜竟然没有月光,墨云拖雨,才发现此夜原来并非良宵。
  “驸马,我不会不是公主。”
  没有金瓯新酒,她说的不是醉话,鬓散钗斜,是她在催促他的恣情。
  “臣高齐光,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22
  第17章 得君行道
  她看见他的眉心,不知是因病痛还是因她故意的激怒而深深攒聚,裂开了两道陵谷崩摧般的痕迹。或是两者兼有,相辅相成,齐头并进,激发了令他沉迷的快感。
  她的心意也因此变得急促而混乱,就像原本就不明白,他对她的本分,是发自丈夫对妻子的情爱,还是仅仅只是势如泄川的欲望。可是谁会在罗帐香帏间,鸳衾枕席上去理论道德?这样的道德会将她衬托得无尽可笑。
  她却又不自禁地想到冯氏,以及那个秋末便要出世的孩子。他与冯氏必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可他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的第一个孩子取名,而她又为什么总要用这个孩子去挑衅他……
  不期然的疼痛传袭到她的身上,但她咬在口中坚决没有放声。忽有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耳畔是悬崖,聚不起可以渡鹤的深渊,水中的明月,清风拂过便不再圆满。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了下来,通红的双眼有着叫人分辨不清的怜惜。他为她牵衣盖毯,轻抚着她潮湿的鬓发,将她揽到自己炽热的胸膛,终于也落下清澈的泪水。
  “对不起。”他忏悔道。
  她却微微一笑,手臂将他环紧,红润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肌肤滑到他的腹部,“还疼吗?”
  他的声音似有隐忍的哽咽:“不疼了。”
  “看,我就说我是良药。”
  她得意地笑出来,笑声清越,与那时杏园相见,她因别怀目的而粉饰的巧笑一样。
  一样真切。
  *
  当高齐光再次因同霞被参之事到访高琰府邸时,阍房的小仆虽照旧迎了他进去,却也只叫他在中堂等候,并不像从前都是直接将他引至高琰的书房。
  他因而猜测这并不是高琰的意思,便问这小仆道:“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若是有疾,小仆自然不会叫他空等,果然一句试出底细,小仆面容尴尬,眼睛翻上翻下地忖度了半晌,终于赔笑道:
  “非是小奴有意怠慢,小奴也知高驸马不是外人。实则是……是王妃回来了,家翁正与王妃说话呢。”
  王妃自然是指肃王妃高慈,只是这女儿回门的寻常事,高慈再是贵为皇妇,也不必这家奴摆出这般神秘又为难的态度。然而,齐光也没再继续追问,遣走了小仆,平静地等了下去。
  约有一二刻,他似乎定了神,忽觉眼前人影移动,恍然才抬起头来,“二公子?”
  高惑才自外头归家,远远便见中堂廊下立着一个熟人,没多想就改道而来。但不似上回相见情急,说话前先见过一礼:“高驸马近日来得真勤,想必是为公主之事焦心不已。”
  原来他不过表面从容,话意却比前次更直白,齐光只一笑:“高某惭愧,虽是驸马,仍旧官职低微,不得直接面君,都中也再无亲朋旧故,便唯有叨扰许国公了。”
  高惑轻嗤一声,道:“亲朋或者无,旧故难道也无?礼部的裴尚书不正是你的座主么?”不容齐光反驳,又道:
  “其实这些事的源头不过都在你身上,公主向来柔弱无争,更非男儿关涉朝事,别人为什么针对她呢?”
  齐光本不在意他的态度,一听这话竟大觉意外:他与同霞是自幼相伴,同霞还曾亲口说愿意嫁他,可他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思慕的公主——这位公主哪里能以“柔弱”形容。
  “只能是因为嫉妒你骤得恩宠,一日登龙。可你却根本不自知,还成日奔走我家,恐怕连我父亲也要为你所累!”
  因为意外,他紧接着的无稽之谈,齐光更如耳旁风般,只温和道:“二公子年已弱冠,或者参加春闱,或者门荫备选,已足可以入仕为官了。为何老师仍叫二公子在弘文馆读书,高某先前也不解,可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老师的苦心了。”
  这话分明是在羞辱高惑无知,高惑也只听出了羞辱之意,便无心再深思,余下的几分从容也抛开了:“我再如何,也不似你宠妾无度,私德不修,纵是功名傍身,官运亨通,也是君子不齿之人!”
  此时此刻骤然提到冯氏,却果然是射中了齐光的短处般,他不由暗暗切齿,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觉攥得骨节脆响。
  但不及二人再有交锋,高琰差来的小奴匆匆而至,道:“家翁请高驸马移步书房相见。”
  话音未落,已见高惑拂袖而去。
  *
  大约是近日“冯氏”被人提得太频繁了些,齐光去往内院的一路都难以平静,直至转过一道长廊,瞥见了对面廊下高慈低头掩泣的情景。为避嫌,他很快正过了眼睛,虽也不可多问,心中浮躁一时却都平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