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倒不怕我?”同霞只觉稀奇,拿起盒中一支翠玉凤簪,过眼便知品质寻常,但想必已是那孩子最好的东西了,“但她,倒是像我。”一笑,将玉簪交给稚柳:“我要戴上。”
  她头上早已戴上一顶缀满珠玉的花冠,似乎再无处簪戴,也不必区区素玉簪来共襄盛举,但稚柳目光缓寻,仍于她冠后髻尾处替她插戴了上去。
  稚柳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话中之意:“五公主像长公主,但从今后,长公主便与她再无相像之处了。”
  这是同霞晋封以来,第一回 听稚柳如此称她,淡淡一笑,与她四目同时转向铜镜中,“是。”
  有司仪女官自殿外进来,报道吉时已至,恭请长公主出降。同霞于是起身,再一次望向镜中,锦裳如霞,珠冠辉耀,那张嵌于其中的面容,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十五岁的安喜长公主昂首走向殿外,腰间悬垂的佩绶随她的步伐发出铿锵之声。玉庭银榜下,雕轩丹殿间,她矜持的威仪,优雅的礼度,终将那些不齿之声一时泯绝。
  满殿华冠,一日绮宴,都不曾在她的心上。
  *
  云归碧海,微月高悬,此时合欢宫内早已人声悄然,唯是红烛高照,玉人相对。虽非初见,但彼此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布满了端量。
  “你在想什么?”终是同霞心中未忍,展颜一笑,看向他肩上垂落的一束青丝,才因结发之礼而被剪去了一截,“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她两颊天生一对笑涡,微微动唇便清晰可见,今天却在其上贴了金钿,虽荧荧生光,却十分多余。
  “臣是在想,公主原来是什么样子呢?”他将身挪近,直至抬手可以触及她的脸,然后摘下了那两枚钿花。
  同霞不由一愣,疑心他话中有话,心底却先涌出一阵慌张,“什么意思?我原来就是这样。”
  齐光一笑,将花钿摊在掌中向她呈去:“臣原先见公主时,可没有这个。”
  原来是指她
  的妆饰,可大婚之日难不成还素面朝天的?还是话中有话!同霞不禁道:“你是嫌我貌丑,不配妆金饰玉?”
  “臣……”齐光无奈一噎,攒起眉头,将花钿放在一旁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公主私访臣宅,也有两月。两月未见,公主都做了什么?又有无想要对臣说的?”
  这想必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却先拿花钿托词,同霞感到戏弄,语带羞恼道:“大婚礼仪繁琐,皇后安排了许多章程,我除了日日受教,还能做什么?礼部却没遣人教你么?”
  齐光颇认真地点头:“教了,但他们只教了宫规礼法,却没有教臣——公主的心事。”又道:“公主也说与臣已是夫妻,那臣想知道公主心中……”
  他越发放慢吐字,似刻意吊人胃口,而她也果然不堪挑动,放声打断道:“高齐光,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气得杏目圆睁,横起的两道疏眉也顿似加了重墨,但却是缀在那样一张青春烂漫的面孔上,施朱点绛既徒然累赘,威严嗔怒也实不般配。齐光细细看来,只觉无限可爱,皱眉忍笑,道:
  “臣知错,可臣是真的想要明白公主的心,才可在今后余生,与公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同霞恼怒的面容尚不及松弛,又被他这诚挚的样子所惊,想起他们先前总共见过四次,但哪怕是第四次,他也没有这般“主动”——她只能想到这个词。
  “我对你,也是当真了的。”她无意深究他奇怪的变化,只似泄气地一叹,“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齐光正了正身子,终于道:“若无臣出现,公主原本属意的是高二公子么?是因为高家不可能再指婚一位公主,公主才看上臣的?公主心中之人到底是谁?”
  一连三问,说得毫无停顿,但同霞竟并不惊讶,她一时之感只是惶然:“高惑找了你?!”因为高家不能两娶公主的言论,正是她最后一次见高惑时说过的。
  他竟是摇头:“是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原来就是她私访他的那日,他虽嘴上不言,却在她走后默默护送,一直目送她踏入宫门。而他离开时,因想回避相熟的同僚,正好便择了东南角门穿行。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同霞的四肢百骸:他早就做好了裹胁她的准备,而她也早就不知觉地输了一回——她的重重调度,般般心计,竟已有两次失算于他。
  滑稽,可还远不至于让她认输。
  “我的心中只有驸马。”她扬起面庞,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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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更明天~
  真的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留评哟~
  第8章 拂衣同调
  罗帐中沉静了半晌,直至一对红烛齐齐蹦出灯花,“噼啪”一声,如断弦裂帛,惊破人心。
  “所以,驸马还有何不满?”
  同霞轻叹一笑,撩帐下榻,拔出头上一支细簪将左右烛芯依次剔过,然后就隔着纱帐注目那人。他亦早已随来目光,只是隔云绕雾,胸中究竟是丘壑,还是块垒,从面上是瞧不出的。
  “臣原无不满。”他忽然也移身下榻,却向她躬身行礼。白色绫锦的里袍坠如泄川,即使满宫华彩,也未能染上分毫,他恭敬得有些凉薄,“臣相信公主说的话。”
  同霞觉得他未免做作,反问道:“可我又对你了解几分呢?你的家状履历就是你的全部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他却脸色一凝:“臣……”
  同霞失笑,撇下他返回榻上,擦肩时又被拽住了手臂,“怎么?又要说‘臣知错’?”回首对上他一张惭颜。
  他摇头:“臣有一表字,叫玄度,公主可有小字?”
  “没有,我就叫同霞。”同霞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说个名字,心里的气就没了,“你还有什么,直说便是。”
  两人又回到相对而坐的样子,而双膝相抵,靠得更近。
  “臣登科后便赴任兖州,因兖州正是高氏故园,五年里臣见过高相两次,都是他回乡祭祖之时。他在祖宅宴请州中官吏,或聚才学办诗会,或问庶政察民情,我便因此才得到他的青眼。”
  这果然是同霞不曾了解的,心中不再有那些小情小故,着意点了点头:“陛下赐婚那时也试探你州政庶务,你便是对答如流。那你一定很感激高琰吧?想报答他,但断没想到会生出许王的事,还有我。”
  齐光不假思索地颔首:“高相是臣的伯乐,但公主又何尝不是?”
  “嗯?”她一时没理解。
  他含笑道:“公主说过,会保护臣的。”
  同霞自然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抿了抿嘴,“哦,这个啊,你放心就是了。”又见他目光灼灼,似在等她提问,但忽然倒不知问什么了,“很晚了吧,也好睡了。”
  他闻言一抬眉,却将嘴角悄然压了下去,神色一凝。同霞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口,整张面孔登时涨红。然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心气,又促动她横生好奇:
  “你……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会么?”
  齐光脖颈一僵,脸上顿时青红白紫,各色乱跳,憋了半晌:“难道……难道公主,于此,轻车熟路?”
  不知是该信他,还是笑他,同霞也混沌了,但嘴巴仍比脑子快:“不,不熟,只是宫中女史教过了。”
  *
  方才还烧得平齐的一对红烛,剔过烛芯后,右边一支竟快了不少。等帐中新人终于千难万难地并肩平躺下,烛火早已旋落,只剩了一支残照。
  许正因四周昏暗下来,同霞才敢偷偷呼了口气,稍拧过脑袋,以不动声色的余光探看枕侧,却不意又撞上了那人早已偏转的面孔:
  “公主怕么?”
  他声音温柔,气息温软,同霞不由咬唇,心中惊跳,却是闷闷的,“不怕。”
  他顿了顿,忽而侧转了身子:“公主想吃糖吗?”
  “这时候吃什么糖?”她诧异,但下一瞬,唇边已递来了一块糖,垂目一看,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糖,腕上正缠着自己的承露囊,“你今天还随身带着?”
  他只一笑:“公主今日穿着不便携带,但臣怕公主想吃。”
  这确是实情,虽从他口中听来略显怪异,一时也没忍住,松口含糖,到后牙上一咬,咯嘣作响,“你是怎样存放?这都多久了,倒还硬脆,一点也不软呢。”
  他倒是舒了口气,又取出一块糖缓缓递来,方道:“由春至夏,时气日暖,臣又是随身携带,自然放不了多久就融了,所以,这是臣昨日才新买的。”
  同霞还记得自己当初放的是乳酥糖,现在口中的也是乳酥糖,他若不说,还真没吃出差别——他原来也有这般用心之处。
  “公主不吃了?”他问道。
  同霞却张不开嘴了,脸上越发滚烫,正欲翻身回避,却见他自己将糖吃了,也一咬,脆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