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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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适我愿兮
  或因她并没留给他一丝余闲便昂首转身,又或者是她隐藏于笑靥之下的倔强,因仓促而略失潦草,不慎掉进他的眼中,让他忽觉心魄震颤,他便再也没有与她斗争下去。
  只恍如局外人般听她口若悬河,陈奏天子:
  “陛下,当年皇后为安喜的居处改名‘肃雍’,便是教导我要敬慎其仪,肃雍其德,既要成为高贵的公主,也要成为柔顺的女子。从前安喜年幼顽劣,向来不拘,如今年长,方才懂得道理。况且几代先王也早有严旨,公主下嫁臣僚,须遵照古制,礼同士庶。那么,安喜与高学士为婚,自然就该接受他的一切。”
  她说到此地,忽又退回一步,与他并肩跪了下去,继续道:“安喜虽贵为公主,也只是女儿身,受万民供奉,饱食终日,却无处报效。而高学士虽出身寒素,却是年未弱冠,一举登科,可堪天下士子楷模。陛下为安喜择选如此驸马,既能彰显陛下礼重士人之心,也可为朝廷兴贤进士,这便也算是安喜为国尽忠了。”
  没有一字是不能叫人动容的,也近乎是一段可以令这位公主名垂青史的出色表现。于是皇帝尚不及听完,已亲自走来扶起她,欲言又止,无限怜惜,终究只对高齐光冷冷道:
  “公主心地至纯,朕不忍拂之,你当何如?”
  “臣高齐光,谢陛下天恩,谢公主垂幸。”他最终俯身于地,像是从未推拒般,展露了一番和悦的顺从。
  *
  高齐光退出宣政殿时仍由陈仲在前领道,只是未及去远,安喜公主却追了上来,遣走陈仲,又将他带到了上回的园林。节气已暖,园中花树都已盛放,他这才辨别出来,白亦不白,红不似红,原是杏花。
  “那些糖都吃完了么?”
  她的面貌与一刻之前判若两人,倒是与上回在此地时一般无二,只是本已刻意的举动再是衔接得宜,也不免显得几分刁钻,“臣其实,不喜食甜。”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枚丝囊,双手呈去。
  同霞略感意外,旋即又笑出来:“你竟然随身带着?”
  “臣只是想物归原主。”
  他虽答得顺畅,目色却有一闪而过的起伏,同霞微微一哂,然后向他贴近了一步:“高齐光,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
  高齐光平稳地舒了口气,将距离她胸口过近的双手垂了下去,“臣是。”又道:“可是,臣并不明白。”
  同霞抿唇一笑:“你觉得我在陛下面前说的不是实话?”不待他回应,又反问:“那你说的都不是假话么?”
  “臣的家事无可隐瞒,亦无法隐瞒,臣说的是真话。”
  同霞轻哼一声,摇头道:“早有一妾是真,认为以妾能拒婚也是真?高学士——你不当是这样不聪明的人。”
  高齐光的脸色终于一白。
  同霞容他稍歇了歇,向他袖下伸手拿过了丝囊,先取了一块糖放进自己口中,又向他唇边送去一块:
  “谁不知高琰于你有提携之恩,陛下却叫你做济阴王的老师,你一定很为难。可我是皇后抚养,也可以算是高家的公主,是能保护你的。或者我们只做纯粹的夫妻,不论其他,你看好么?”
  糖的甜腻气味冲鼻而来,又自喉舌下抵五脏,上达天灵。明明这只是甜味,柔润而香软,怎么却如椒酒一般,有烈火烹心之力?高齐光额上沁出细汗,紧闭的嘴唇随即松了开来。
  同霞看着他含糖入口,展颜一笑:“你看,刚刚若不是我挡在
  你面前,陛下一定会治罪于你。你信我,便是了。”
  甜味在舌苔上弥散开,又如胶漆缠绕齿间,一点点平复了他的心火,“公主,臣尚有一事未及说明。”
  同霞点点头:“你说。”
  “臣的妾室冯氏,已经怀娠三月。”
  同霞若参详般沉默了片时,将丝囊收口还了回去,“是好事,殿上那些话你不必在意,无论正庶都是你的孩子,我断不会亏待。若你我大婚之日在她临盆之前,我也会亲自安排照料她的。”
  她说完又微微一笑,就此离去。
  高齐光第二次被独留原地,连下一个举囊细看的动作都是一样。只是这枚分明少了两块糖的承露囊,竟反比先前沉重,以至于将它举到胸前也费时许久。
  他又吃了一块糖,不知为何,心中只觉无边沉闷。
  *
  陈仲返回宣政殿时,皇帝正负手立于玉阑前,似是凝神,却于他站下当时就开口问道:“十五是见那高齐光去了吧?”
  陈仲如实道:“回陛下,正是,看来安喜公主当真十分心仪高学士,陛下要着礼部为公主议婚么?”
  皇帝未置可否,只一笑:“先帝在位年久,子女众多,朕为长子,除开和亲西慈的临淮公主比朕年长,余者皆年小于朕,最小的便是十五,足足小了朕三十岁,朕如何能不疼惜?”
  “陛下宠爱公主,宫中尽人皆知。”陈仲垂首应道。
  皇帝又道:“但如今,朕却为她定了这样一门婚事,就算是她自己喜欢,也恐她今后受人讥议。你说,朕做错了么?”
  陈仲眼中闪过惊诧,不由更把身躯伏低了些:“臣以为,安喜公主方才在殿上已经说得很好了。”
  皇帝朝他看去,觑起了眼睛,如有端量,如有感叹,半晌忽作朗声大笑:“去吧,传朕旨意,安喜公主赐婚弘文学士高齐光,晋位长公主,食实封一千三百户。”
  陈仲正欲领命就去,又闻皇帝道:“再晋济阴郡王为许王,命礼部准备他的元服之礼,待卜定公主出降吉期,便叫他同日出阁吧。”
  其实国朝皇子按制皆应封为亲王,济阴郡的封号还是皇帝依从赵妃谦请才例外降了一等,距今不过数月。而此时忽然晋封……
  见陈仲迟疑,皇帝再三又道:“怎么?你没听清?那朕再说一遍,朕要封七郎为许王,是许王。”
  “臣万死!臣领旨。”
  *
  繁京南隅的昭行坊与临近皇城的坊间很不相同,是黎庶簇居之地,向来巷道冷落,风气简素。可如今却因在此安家的弘文学士高齐光新授了驸马都尉,而面貌骤改。
  高宅门前狭窄的小巷里,一整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车马直排到了大道横街之上。本坊百姓也争相围观,弄得四下喧腾,胜过闹市。
  本日正逢高齐光休沐在家,自晨起便一连应对了数十家访客,至午后方得一隙空闲,回到房中吃了口茶。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不若称病谢客罢了!”
  茶不及饮尽,一名青襦素裙的年轻女子踏进门来,话语面容饱含怨愤。高齐光瞧她一眼,反生笑道:
  “什么事都由我来承当,你忙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走到他身侧坐下,又道:“我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高齐光吐了口气,为她斟茶送到手边:“阿黛,别怕。”
  二人对视,就此沉默,却没有片刻,忽听门外传来随从荀奉的喊声。大约又有来客,但语调却急促得不寻常。高齐光忙起身迎了出去,正欲询问,目光所见却已能解惑:
  “公主?!”
  同霞一身绿袍银带的穿戴,正和高齐光的官服一般,见他惊诧失语,偏头一笑:“你不必烦恼,我已交代了昭行坊的金吾,凡再有你家访客,一律挡回。”徐徐走来,又道:
  “我来是告诉你,皇后已为我们择定了吉期,五月初一,你觉得如何?虽快了些,礼仪上的事倒是不必担心。”
  此处宅院本陈旧灰暗,顶上缺瓦,窗格不全,她通身也一无跳跃的妆饰,可立在檐下,却如光映绿玉,亭亭其表,无端出挑。
  “臣并无担忧。”他答语前方将眼帘低下,“公主微行而来,宫中可知晓?”
  同霞摇头,伸手牵住他一只衣袖,目光含笑,辗转落在他身后那个倚门静立的女子面上,“她就是冯氏?”
  高齐光并不转看,平和道:“冯氏在后舍安置。她是臣的妹妹,名唤阿黛。”
  这女子仍梳双髻,同霞知道她定非冯氏,果见齐光坦诚,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如此说来,今后我与高娘子便是姑嫂,看娘子大约比我年长些,就作姐妹相称,也无不可。”
  高黛先为公主降临所惊,此刻仍心有惴惴,暗瞥高齐光,缓缓欠身行了一礼:“小女不敢。”
  她体态纤纤,眉眼灵秀,因紧张而泛红的脸反显得几分娇媚,只是身上的味道非出兰膏脂粉一类,却是淡淡药香,“姐姐生病了么?”
  “她自幼喜好医药,在家乡时便是女医。”高黛不防同霞话端另转,怔忪间却是高齐光接了话,又指点她道:
  “你先下去,看看冯氏。”
  同霞并未多管,看高黛离去方又牵起了高齐光的衣袖,看向屋内道:“这是你的书房?”
  高齐光颔首答“是”,抬手延请,将她奉至书案上座,亲自倒茶:“臣家中只有清茶,请公主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