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齐光微微抿唇,眼睛抬至丝囊齐平,只道:“臣,仍不敢。”
  同霞笑出声来,音色清灵,然后伸去一指点了点丝囊,“这里面放的是糖。”又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
  高齐光不语,将双手又向前举了举。
  同霞只视若不见,忽而将身子伏低,又在他面孔之下扬起脸来:“高齐光,你看着我。”
  她一张雪净素颜,两眸点漆般,闪着慧黠的光泽,分明是故弄玄虚,却又真切展笑,显露唇角一对梨涡,叫高齐光竟不留神,真与她对看了一晌,方觉荒唐,急退拜倒,“臣无状!”
  同霞并不叫他免礼,含笑俯视,又道:“高学士既捡了我的糖,是要吃呢,还是要还?”
  她甫一出现便是叫他物归原主,他举出的双手也从未收回,可这话却是将一切推翻——看来,这才是公主的目的。
  “那么,公主是故意抛给臣的,还是无意?”
  此一举,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霞缓缓点头,眼中唯有称赞之意:“你去吧,甘露殿就在前头。”
  话音未落,一袭绿影已翩然离去。高齐光凝神片时终于放了双臂,丝囊仍在掌中,离得近了方闻到丝丝甜腻的气味,里面果然是糖——那日,想必也是。
  人非初见,物亦如是。
  *
  甘露殿的家宴直至将晚方散,皇后高玉由侍儿扶进内殿更衣,虽有些疲乏,脸上仍不减喜气。近侍罗兴原是高玉几十年的心腹,见状不免恭维道:
  “蓬莱公主与驸马自幼一起长大,本是情谊深厚,如今合卺礼成,自是凤侣鸾俦,百年偕老的。陛下还新授了驸马羽林卫军职,仪从护卫,无限风光啊。”
  皇后半倚玉榻养神,闻言却只一叹:“高懋好是好,就是文气不足,武力有余,如何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好学些,来日朝堂……”顿了顿,又一笑:
  “倒是二郎,我看越发风姿俊逸,听说在弘文馆的课业也很好,经文书史,竟都难不倒他。”
  罗兴于高家的事也是一清二楚的,笑道:“二位公子各有长处,将来一文一武,自是朝廷肱骨,肃王臂膀。”
  提及肃王,高玉不由斜睨了罗兴一眼,想起了近日关于肃王妃高慈无福生养的闲言。而白天的宴席上,肃王夫妇虽相携同来,入座之后却总见貌合神离。
  “娘娘,此事要忍。”罗兴观察半晌,也不难从高玉神情中摸到关键,“王妃尚且年轻,一时无所出并非动摇根本的大事。而那几个有宠的庶妃,却是陛下亲自为肃王选定的官家女子。娘娘只有教导她们和睦相处,才是为肃王今后着想。”
  就因独女大婚,高玉近来的心思多在儿女事上,有喜便来忧,她也是一时郁闷,未必不知道理,便摇手作罢,缓道:“其实哪一件事不是为肃王着想,尤其是我哥哥……”
  “娘娘可是累了?”忽见高玉皱眉,罗兴倒体察不准,正要唤人侍奉,却听她道:
  “哥哥从兖州带来的那位高学士,今日还特意传他到家宴来。听哥哥的意思,是要荐给肃王做宾客。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长得一副好样貌。”
  高琰累侍两朝,老成谋国,罗兴不敢臆测他的心思,但一听“高学士”三字,脸上却浮现幽幽一笑,“确是个玉貌潘安,只是也不止娘娘如此赞他,还有旁人呢。”
  他话中有话,神色怪异,高玉只问:“你早打听过此人不成?”
  罗兴不敢在皇后面前卖关子,立马解释道:“今日遣去弘文馆传他的小奴后来向臣禀报,说安喜公主半途将他留在了杏园,说了好些话才放他过来。”
  这位病榻缠绵的安喜公主近乎荡失在高玉的脑子里,忽然这般不可思议地登场,直惊得高玉倒吸冷气:“她,她的病好了?”
  罗兴抿笑点头:“必定是好了。”
  *
  就算是贵为皇后,循制也不能擅见外臣,可谁知甘露殿家宴才过三日,高琰又于散朝离宫的夹道上被皇后遣人传见。他想不到缘故,也没问出底细,一待兄妹相见便问道:
  “前番内宴是为公主回门,此刻又唤臣来,皇后就不怕陛下怪罪?”
  高玉却一副泰然神色,屏退左右,只道:“此事只能问哥哥,拿定了主张便可对陛下一言。”
  高琰越发稀奇,想来皇后求教,定无关朝政,既无关朝政,内廷之事又怎好叫他主张,“皇后快说便是,臣不能久留啊!”
  高玉点头道:“安喜公主年将及笄,哥哥以为,就招那位高学士为驸马可好?”
  此言显然大出高琰所料,惊得他手中笏板都一时松落在地,然而怔忡半日,他却并未出言反驳,“皇后素来不喜安喜公主,为何忽然操心她的婚事?况且皇后之意,公主会听么?”
  高玉心中自然已有章法,亲自拾起笏板交还高琰,从容说道:“当年赵妃作态推辞,将她送到我这里,我还以为不必费多少心思,毕竟已有十二岁。可谁能想到,堂堂帝女竟生得天性顽劣,举动乖戾。大事小情,一不如意便能亲自动手,莫说是坤顺之德,婉娩之性,寻常闺阁女仪也无半分。女师择了不下十个,也毫无改善,我虽可训教,算来又是姑嫂,不好太过。如此人品,偏陛下还宠爱她,她便每每趁机矫情,就如上月礼衣之事,我只能吃了暗亏。”
  高琰并非初次听她细数这些委屈,但听来却一味平静,道:“难道皇后就是因为安喜公主名声不堪,才想给她选一个寒门驸马?那高齐光虽是一表人才,出身却委实低了些。我看重他,与皇后此意,也是大不相干的。”
  高玉只觉“一表人才”四字绝妙,正中了她今日要义,抚掌笑道:“可不就是亏得这一副好相貌么!”紧接着便将日前罗兴所禀杏园之事说了一回,又道:
  “安喜自然不会听我的,可她要是自己喜欢,我养她一场,如她所愿,陛下面前我也算尽了心了不是?她早一日出嫁离宫,我也早一日清净。”
  高琰深吸了口气,抚须蹙眉,片刻后点了点头:“安喜公主身份特殊,既名由皇后抚养,也该——算是我高氏的公主。”
  高玉却不解最后一句的意思:“哥哥想如何做?”
  高琰一笑道:“皇后宽坐,听臣细细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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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精卫衔木
  高琰回到繁京城西光禄坊府中已是此日申时,因与皇后筹谋之事尚需安排,思量来去,唤了下人去传次子。高惑也才自弘文馆归家,忽听父亲寻他,不敢怠慢,顷刻便到了。
  其实如今家中就剩了他一个孩子尚在膝下,但父亲位列朝首,政务繁杂,向来也不大会单独叫他。因而父子相见,他未免生疏无措,礼罢只僵硬站立:
  “不知父亲唤儿前来有何吩咐?”
  高琰倒是一派平和,看他笑道:“你也年将二十,是长大了。近日你姑母,还有弘文馆博士都向为父赞你勤勉长进,我心甚慰。”
  父亲难得传见,应该不会专为闲谈,待要谦辞,又见父亲向他招手,只好近前回话:“多谢父亲,儿不敢自矜。”
  高琰满意点头,抚向他肩膀,这才说道:“此前我让你同高学士相交,我看你们十分投契。他虽为寒士,却在你这个年纪就高中了进士,才未可量,前途亦不可量。”
  言及此,高琰又感叹一声,方继续道:“但如今,不止是为父有意卓拔他,便是你姑母也一见甚喜,今日便对我说,想要将安喜公主赐婚于他。所以,为父是想叫你先去向他传达此意,早做准备。”
  听到前一句,高惑还狐疑父亲未必真是要和他闲聊琐事,只待“安喜”、“驸马”数语一出,顿时便如当头霹雳:“姑母缘何看上了他?!公主也愿意么?!”
  他惊讶也罢,羡妒也可,却竟是横眉怒目,脱口质问。高琰万没料到,反被震得半晌无言,一股血气涌上头来。可高惑根本不觉,气息急促,双目圆睁,又反问道:
  “姑母不知,难道父亲也不知?高齐光虽未娶妻,却早有一妾,上京赴任,身无长物,连屋舍都租不起,却还要将那女子携带身边,如此系臂之宠,已露灭妻之嫌,纵有功名傍身,也是私德不修。安喜公主生于公宫,就养紫庭,天潢贵胄,岂能受此折辱?!”
  他声如其情,字字高涨,简直已没了父子纲常的礼序,就如判官罚罪,马上便要处以极刑。
  高琰忍到此处,两肩身躯已控制不住震颤,额上青筋裂石一般暴突出来,终于扬起一掌,狠狠向这逆子劈下:
  “畜生!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得什么?!你也想同你兄姐一般,适配皇家,既嫌他高齐光宠妾无度,怎么不想你——亦是婢妾之子?!”
  高惑被那重重一掌扇翻在地,顿时口吐鲜血,还无力抬头,却已清醒地接到了父亲的明断,“儿……自是婢妾之子,”他咬牙一点点抬起麻木的脸孔,唇角似有笑意般微微抖颤,“所以,儿此生,便定不会生下婢妾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