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和你一起吃宵夜。”
  江逝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平时不是把宵夜当成牛鬼蛇神,碰都不碰一下的,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好像要说什么,突然一声“叮——”。
  烤箱倒计时结束!叶雨辙只能先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箱门,伸进去把蛋糕拿出来。期待已久的“蛋糕”一点一点地出现在眼前,这次好像真的像模像样的!
  叶雨辙赶紧拿勺子剜下来一块尝尝,一秒钟后,她放松一笑:“成了!”
  于是将蛋糕分成几小份,插上叉子,端到江逝房间,外加两杯醒好的红酒。
  江逝靠在椅子上看她忙来忙去,却不怎么说话,很是反常,只当她要去旅游了舍不得他,想多一点两个人的相处。
  叶雨辙终于摆好了所有盘子坐下,沉默地开始吃蛋糕。
  江逝先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还没。”
  “那我一会儿帮你收。”
  叶雨辙没回应。
  江逝接着问:“回程的机票定了没,到时候我去接你。在外面玩注意安全,记得给我发消息,还有照片。”
  叶雨辙垂下眼眸,咬了咬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逝抬头看她,发现她情绪确实不太好,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柔声说:“出去玩还不开心?没关系,我会在家里等你的,我们后面还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
  叶雨辙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睁开,冷静了心绪说:“没有时间了。”
  “嗯?”
  叶雨辙接着说:“我们没有时间再待在一起了,我下周要走了。”
  江逝一点点收起表情:“什么意思?”
  “明天的旅行去不了了,因为我要回国了,下周一。”
  回国两个字深深打中了对面的人,让他一下子没了声音,握住她的手先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今天周五六,下周一,还有两天……
  从两个月,到两天……
  叶雨辙接着解释:“我下午接到了我爸的电话,说是我奶奶身体不太好了,她其实这两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住院,只是上周在家摔了一跤,摔进了医院,状况就一直不好。今天下病危通知了,我爸想让我赶紧回去,争取见上一面。”
  回国、病危,两个沉甸甸的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偏偏是这么突然,偏偏是这样毫无回旋余地的理由,他没有任何可以争取的。
  江逝稳了稳心神,强制自己深呼吸几次,才能憋出一句:“那…什么时候回来?”
  叶雨辙沉默,他又问,声音似乎有一丝隐忍的颤抖:“还回来吗?”
  叶雨辙低头,实话实说:“不能确定。”
  “就算奶奶状况好转,也不会那么快脱离危险,我们肯定也要在医院照顾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能离开;如果……如果奶奶走了,我当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待在家里。”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他听明白了,就是——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江逝脑袋懵懵的,只能下意识地问:“那你的论文怎么办?”
  “线上交。”
  “毕业证?”
  “邮寄。”
  “毕业典礼?”
  “……这个本来就不强制参加。”
  她全都安排好了。
  他最想问的是:那我呢?还要我吗?
  但他问不出来,他害怕答案,也知道答案。他的生活里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突如其来的分别,就是无止境的分别。
  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只此刻只能感受到整个房间的温度极低,连带着心也坠入冰冷的深渊,这种冰冷和黑暗他很熟悉,他独自在里面走了十几年。
  叶雨辙内心痛苦地无与伦比,紧咬着牙什么也没说。
  江逝沉默了许久,忽然没什么意味地浅浅笑了一下,明明早上他还在期待他们四月份的旅行,期待牵着她的手迎接春天。
  过了片刻,他安静地说:“我知道了。”
  没有多的什么话,江逝只是把桌上的东西都吃完,然后进厨房把碗洗了。他浑身冰冷又淡漠的气场让叶雨辙想起第一天看见他的时候。
  厨房里传来唰唰的流水声,从下午到现在,叶雨辙一直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被挤压、蹂躏,憋得人喘不过气,她下午接到消息的震惊,对奶奶的担忧,加上晚上看到他这么沉默的反应,她感觉到可怕的窒息。
  她叹了口气,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坐在卧室里对着门口喊了声:“江逝。”
  好几秒都没有人应答,在她想再喊一声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嗯。”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鼻音,但是叶雨辙捕捉到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你转过来。”
  江逝没动,叶雨辙又重复了一遍:“你转过来看着我。”
  江逝转头看了眼她,眼眶周围红红的,眼睛里却是一副刻意的淡漠。
  叶雨辙猛地愣住了,说:“你哭了?”
  江逝垂了垂眼眸,没说话,继续洗碗。
  过了良久,他停下来,叹气一声,忽然把手里的碗往池子里一扔,取下手套,转身一把把旁边的叶雨辙搂进怀里,死死地抱着。
  江逝的头深深埋进她的肩膀,巴不
  得两个人的身体能合二为一,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一个动作表达了他所有的情感和浓度。
  慢慢地,他把头抬起来,声音闷闷地又问了一次,带着点执着和不甘:“你还会回来吗?”
  没等她回答,他抢先说:“回来,好吗?”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五年,我都在这儿。”
  “只要你说,你会回来,我就等。”
  叶雨辙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他的背,声音却冷静得可怕:“回来又怎么样呢,只能待有限的时间,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总是要走的。”
  江逝仿佛认了命,几乎是恳求般地说:“至少我知道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再多在一起几天,多一次旅行、一顿饭。至少,我能带着希望活下去。”
  江逝的话让叶雨辙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自作主张地闯进他的生活,想方设法成为了他新的希望,可此刻她要像他曾经的所有希望一样,离他而去。
  这次,她不敢承诺。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江逝的拥抱逐渐松了下来,他一点点离开,眼睛周围早已没有了那抹红,只剩下一层熟悉的冷淡。
  “好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你早点休息。”
  “周一我送你去机场。”
  这一晚自然是个不眠夜。叶雨辙辗转反侧,她的签证是在今年年底的,如果一定要见面她是能抽出时间来一次伦敦的,但来了又怎么样呢,从来的那一天起,她和江逝的缘分就会开始倒计时,总是要离开的,除非,江逝愿意跟她走……
  江逝那天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他那么多年第一次梦到了孤儿院的围墙,是斑驳的的灰白色,上面只有些简陋的动物画,里面设施简单,一群小孩在里面吃喝玩闹,除了好奇自己为什么不能走出围墙以外,没人觉得生活有什么奇怪。慢慢懂事了,他们才知道自己叫孤儿,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但没有人知道“有爸爸妈妈”意味着什么。后来,时常会有叔叔阿姨来这里挑选小朋友带走,每个被带走的人都没有回来过,他开始明白自己会随机少一些朋友,刚交上一个就走一个,慢慢地也不交朋友了。
  上小学的时候他遇见了一群管家和保姆,照顾他,遇到了小狗,陪着他,终于得到了稳定的,抓得住的幸福,可有一天小狗突然就躺在地上不动了,他怎么叫它拍它它都不动;然后自己又突然就被丢到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度,他哭喊、反对、抵抗,但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听他说话,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最后,他来到了一个昏暗冰冷的世界,身边人说话他都听不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他浑身冷得发抖,一脚踩空,仿若坠入深渊,失重感猛地袭来,他一惊之下猛地醒过来。
  梦境里的惊恐还让他躺在床上有些后怕。过了半晌,江逝拿起手机看时间,周日早上九点,明天早上,叶雨辙就要离开了。
  他起床去做早餐,没有故意,只是下意识地就做了两人份。叶雨辙下楼看到餐桌上摆着她的早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下,没什么胃口,却也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今天是个大晴天,柔和的阳光洒在餐桌上,洒在两个人的手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叶雨辙摇摇头:“一会儿收拾吧,走得急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带走,留下的……有机会就回来收,没机会就麻烦你帮我邮寄一下了,”她抬头看了眼江逝,对方没什么反应,她咬牙说,“实在不行扔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