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她拿着扇子挡着嘴,又作出一副抱歉的模样:“瞧我这记性!你被休了, 如今不是什么世子夫人了,得称你顾娘子才是。”
  说罢就吃吃笑了起来。
  从前在自已手下唯唯喏喏的婢女, 如今也敢跑到自已跟前耀武扬威了。
  顾嫤羞愤异常。可也只是对着绵绵怒目而视, 终究没有骂回去。
  庄氏走了出
  来, 将顾嫤拉到自已身后。
  她虽不认得绵绵,可也能猜得出她的身份,勉强笑道:“我们家如今这般光景,您也看到了, 实在不必如此。需知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虽然也生气,可如今落魄,在人家地头上,并不敢再得罪人。
  绵绵撇撇嘴,顾家人如今识眉高眼低,她颇觉无趣,道:“夫人还是心善。没有把你放到我那个庄子里。不然……”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嫤,哼了一声,才跟丈夫摇摇摆摆地一起走了。
  平白受了这样一场羞辱,一家人脸上皆是不好看。
  顾世衡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转头便骂顾嫤:“给你寻的那般好的婚事,偏你不争气,将崔家人上上下下得罪个遍!生了儿子竟然也保不住正室之位,没用的蠢货!”
  又骂庄氏:“你养的好女儿!”
  庄氏强行道:“要不是阿嫤,又哪里有我们如今的容身之处……”
  顾世衡一巴掌打了过去:“若不是我去崔家闹那一场,你当崔家会这么好心?”
  顾嫤赶紧把庄氏扶住,庄氏虽说替她辩护,可见到她,也是转过脸,不肯看她。
  顾嫤心中一片苦涩。转头轻轻拭了拭泪。
  顾世衡已抬脚出了家门。
  他近日在集上结识了几个人。往昔以他的身份,哪里会理这样的人。可如今倒也品出了这些个乡村俗汉的好处来。便是自已落魄了,在这些人眼里,却还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稍稍请这些汉子们喝几杯酒,便立时得到众人一片吹捧。多少,叫他心里能得些安慰。
  昨日有个姓刘的汉子,邀他去集上的赌坊耍了一把,一天竟是赢了二三十两。
  他虽不把这二三十两银子看在眼里,可那下注时的心惊胆颤,赢了钱时的毛孔舒张,还有一旁众人羡慕忌妒的目光,却是叫他浑身舒泰。
  以前他自恃身份,便是外出结交,不过是宴席歌舞之流,哪里知道,市井之间,也能有这等意趣!
  赢了钱之后,他便请这几个闲汉又去酒馆喝得大醉酩酊,一时间,连罢官除爵羞辱似都忘却了。
  今日被绵绵惹得心头不快,顾世衡便又去了赌坊寻那帮闲汉消遣。
  此后顾世衡便是彻底颓废了。每月崔家送钱过来,都教他抢了过去,不是去赌坊,便是去了酒肆。
  便是庄氏哀求他留些家用,顾世衡也不过扔给她二三两碎银,旁的便再也没有了。
  庄氏初还能忍,可待她翻开钱匣,发现顾婕送来的那五百两银票,竟不翼而飞之时,再忍不住了,质问顾世衡:“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你拿走了?”
  顾世衡却浑不在意:“我手头钱不趁手,拿去用了。”
  庄氏气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五百两!咱们家,也就剩这么点子家底了,你,你竟然偷偷拿走?”
  顾世衡冷哼一声:“家里的钱都是我挣来的,我拿去花用了,又能如何?”
  庄氏颤声道:“便是你拿走了,也不可能都用完了罢?好歹把剩下的钱给我留些,将来家里还有用钱的时候……”
  顾世衡不耐烦挥挥手:“都用完了!再说,真要用钱,不是还有崔家么!”
  他冷笑一声:“崔家既要养着我,有事,只管找他们便是!”
  庄氏踉跄一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已不由自主流了出来:“老爷,咱们荣哥儿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你就不为荣哥儿的将来想一想?
  再者,咱们还有宜哥儿……你整日这般行事,又叫崔家人怎么看宜哥儿?”
  宜哥儿有这样的外家,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顾世衡被庄氏说得满心烦燥,他瞪着庄氏,狠狠道:“你如今倒知道要脸面了?真是笑话,你不求崔家,便去你娘家要啊!你这些年往庄家送了那么些东西,可曾要回来了?”
  庄夫人面色灰白,再说不出话来。
  顾家初涉官司,庄家人倒也不当回事,还特意上门安慰了庄氏。
  可是待到顾家除爵罢官,家产罚没之后,便再不联系。庄氏因日子不好过,也曾回过娘家,却是连门都不曾进去。
  庄氏不甘心,便一直在外头等,不肯回去。最后还是庄家二嫂出来,将她好一顿骂:“家里头受你的连累还不够么?老三家的媳妇原本都说好了,女家硬是退了亲。如今为着你,一家子都臊得不敢出门,你竟还有脸回来!”
  庄氏当即气得浑身哆嗦:“是,我拿了周氏的嫁妆不好听,可是我嫁人时,家里才给我几个嫁妆?后来我又往家里贴补了多少?你们花我钱的时候说好听话,如今我落魄了,倒是想着跟我撇清了?就老三那亲事,当初不是有个侯府岳家,你当人家会愿意跟老三结亲?”
  庄二嫂一蹦三尺高:“天老爷呀,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做女儿的,孝敬双亲不是应当应分的么?谁能想到,你能拿着人家的钱给自已妆脸面?如今竟是把事情都往娘家身上推了!”
  一番说唱哭闹,总之钱的来路庄家人是不知道的,退也是不可能退的;家里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贴补庄氏更加不可能。庄家二嫂最后包了五十两银子给庄氏:“别说家里不管你。如今爹娘为着你,都气得病了。这五十两,算是庄家的心意。以后,姑奶奶也莫要再上门。二老身体不好,也着实不敢再让他们生气了!”
  为着庄家,顾世衡亦是同庄氏又大吵一通。如今他再提庄家,庄氏再无话可说。
  顾世衡又是一挥衣袖,出了家门,也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第二日,浑身酒气才回来。
  若顾世衡只喝酒赌钱也就罢了,总归每个月崔家送钱过来时,稍稍求几句,多少还能抠些钱出来用,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奈何顾世衡一喝得烂醉,便大骂庄氏与顾嫤。一个骂她毒妇,若不是她偷了嫁妆还要害顾姝,周家人怎么会告他。又骂顾嫤不争气,连个男人都拢不住。骂就完了,渐渐还动手。却还只知道打庄氏跟顾嫤,不打顾修荣。
  庄氏与顾嫤的日子过得实在苦不堪言。只是便是想离开,又能去何处?庄氏的娘家人已是与庄氏断了往来。庄氏想走也是无处可去。
  只这样的日子,也实在没个尽头。
  天渐渐冷了,这几日,连日下了两天的雪。顾世衡睡到下午才起床,一起来便又要酒喝。
  庄氏默不作声,从外头取了壶酒给顾世衡。
  顾世衡只喝了一口,便又骂起来:“什么酒,竟这么淡,一点酒味都没有!”说罢,一口气便将整壶酒喝净了。
  喝完之后,犹觉酒淡,指着庄氏又骂:“好你个贱妇,竟拿掺了酒的水骗我!等我回头收拾你!”说罢,便又要出门找酒喝。
  因他平日里惯常这样,一醒来,吃过饭,便要出门,不是赌钱,便是寻人喝酒。顾家人早习惯了。
  便是过了一夜,不见顾世衡回来,庄氏与两个儿女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第二日一大早,便有人跑到顾家来,叫嚷道:“你家男人冻死在外头了!”
  原早上有人发现路边沟里倒了个人,将人翻过来一瞧,都已死透了,身体都冻硬了。有人认得是庄子上的顾老爷,便赶紧过来报信。
  庄氏赶紧穿了大袄过去看,一看到顾世衡灰青的脸庞,当即便腿一软,伏到他身上大哭起来:“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众人皆是唏嘘,招呼着将人抬回顾家住的宅子。
  很快,崔家的管事也过来了,问庄氏情由。
  庄氏红着眼睛道:“昨天他喝了酒便出门去了。我们也没当回事,谁能知道……”说完,又拿帕子抹眼泪。
  那管事便问:“他一夜未归,你们竟也不去找?”
  庄氏低头道:“因他经常这样,整夜整夜不归家。开始我们还担心,只是问他,他又要骂。后面便不敢再管他了。”
  管事打听过顾家事,知道庄氏这话不错,想来也是顾世衡自己喝多了,醉
  倒在路边,这才冻死。
  他心中给此事下了决断,便欲回去,只是临行前又随口问了一句:“他出门前喝的什么酒?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
  庄氏飞快道:“我不知道。”
  还不待管事说话,顾修荣忽然在一旁恨恨道:“你亲自给父亲拿的酒,你怎么会不知道?”
  庄氏面色遽变,急急道:“闭嘴,这里有你什么事!”
  顾嫤拉了拉顾修荣,叫他别说了。
  顾修荣一胳膊甩开她,满脸怨愤,红着眼睛吼道:“若非你拿假酒糊弄父亲,父亲又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