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顾世衡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阴沉沉道:“不错,还是要有个营生才是。虽说百芳斋不过是个小生意,只如今,有也比没有强。”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时候,他也要为个小小的脂粉铺子费心算计了?
  他看着这窄仄的二进院子,生平便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便是以后,也只怕翻身无望。一时之间,只觉得意志消觉,百无生趣。这会子,便只想着找个法子,令他能暂时避开这一切。
  捏了捏怀中的碎银子,他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院门。
  庄氏见他不吭声便要出去,急急出门问顾世衡:“侯,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远远传来顾世衡不耐的声音:“我有事,莫要管我!”
  庄氏气得无法。转眼看到角落里坐的白姨娘,疾步走过去,便是一耳光:“贱妇,没有眼色的东西。还不去厨房帮着做活?”
  白姨娘捂着脸,低头去了厨房。一旁的顾婵看着姨娘,低下头,不吭一声。
  第二日,沈良便又登门了,道:“我们二奶奶说了,总归姨奶奶人已走了,这放妾文书,不要也罢。百芳斋,她是做不得主,却是实在不能拿来孝敬老爷太太。”
  顾世衡冷哼一声道:“我把她养这么大,不过是个铺子罢了,竟不肯给?那成,我自已去店里,叫旁人都知道,这个不孝女,连父亲都不知道孝敬。”
  竟是威胁要到铺子里闹。
  沈良与泼皮无赖打交道多了。顾世衡虽说先前是个侯爷,可一朝落魄,这行径,跟那市井无赖也差不了多少。
  沈良便笑道:“老爷,这百芳斋,虽说名头响亮,可名气再大,不过是卖些胭脂水分,那营头,也是有限得很。”
  他便算起账来:“也就头一年挣钱多,除去本金,租金,雇工这些花费,去年净利有一千两银子上下。可后面京中又出了个翠钿楼,又有个千黛阁,都将咱们那口脂的法子学去了,这生意便被抢去不少。如今,一年也不过是五六百两的出息。这六百两银子,分到二奶奶手里的,也不过是一百多两罢了。”
  他又道:“二奶奶说了,她每年愿意孝敬顾老爷二百两,也是她做女儿的孝心。只是,若顾老爷真想要这百芳斋,只怕沈家宁可将二奶奶休了,也不会让出百芳斋。到那时,二奶奶怕是连一年二百两,也拿不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又陪笑道:“这是二奶奶叫我转的原话,可不是咱们老爷太太的意思!”
  顾世衡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家人是不知道这铺子是顾婕与顾姝合开的。如今沈良这话,也确实在理。况且,沈家,也着实是没有什么油水,倒犯不着如此大费干戈谋算。这般细水长流,倒是更划算些。
  思忖半晌,他方沉着脸对庄氏道:“罢了,将那文书给他。”
  沈良恭身谢过,接过放妾书告辞而去。
  白姨娘跟顾婵二人,坐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息,唯恐被庄氏留意到。
  夜半,白姨娘悄悄起身。
  如今顾家家世残破,人丁凋零。家中仆役,牵涉进周夫人的案子里死了一批。后来因着削了爵位,又罚没家产,不得已将奴仆也卖掉大半。如今只余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并两个男仆。
  白姨娘悄悄走到二门外,见四处无人,便轻轻拿出钥匙将二门打开。门口已站着一人,他一把搂过白姨娘,道:“白姐姐,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白姨娘一把推开他,嗔道:“你小些声。”
  她理了理衣裳,才道:“你且在这里侯着。我回去收拾东西。等霄禁一过,家里头的人还没有起身,咱们马上就走。”
  她叹了口气:“唉。只可惜,今日顾婕那丫头送来五百两银子,被夫人收起来,是拿不到了。”
  那汉子道:“不能拿便罢。也不能将人逼到绝路上。咱们只管离这一处,过咱们的好日子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白姨娘这才悄悄回去。
  如今顾家人心惶惶,再无从前的规矩齐整,她这般一来一回,竟是无人察觉。
  白姨娘躺在床上,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汉子,原是顾家花房里的粗役。姓丁,唤作丁四。因白姨娘闲时养花,偶尔有几盆花养得不好,侍弄花木的婆子也整治不好,叫他过来看过,便就熟识上了。
  这回顾家败落,这人也是个傻的,竟不肯走,后来趁人不备,才偷偷跟她说,是为着她才留下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走。
  白姨娘起初是嗤之以鼻的。他一个花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可是如今见顾世衡一朝家世败落,便立时不成样子,那作派,比起街头无赖好不了多少。整日里在家打鸡骂狗。庄氏与顾嫤因陈姨娘的缘故,也是整日里寻事骂她。白姨娘也实是忍不下去了,终是答应了这丁四。
  只是,她愿意为自已搏上一搏,便是赌错了,也只怪自已命苦,怨不得旁人。可是女儿,却不能叫她跟自已一起冒这个险。
  白姨娘又将自已的计划前后盘算了一遍,自觉还算周全。便将自已偷偷藏下的首饰细软,藏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包袱,见没有什么漏下的,这才轻轻拍了拍女儿:“婵儿,婵儿……”
  第117章 拜堂
  顾婵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正要开口,白姨娘一把按住她的嘴巴, 附她耳边低语:“嘘,不要说话。听姨娘说,姨娘现在带你离开这里,你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然,姨娘就没命了,听懂了没?”
  顾婵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当即点点头。
  白姨娘这才放心,叫她赶紧穿衣服,莫要发出声音。
  顾家几个下人如今疲懒得很, 白姨娘带着顾婵悄没声息出了二门, 依旧是无人察觉。丁四赶着顾家如今唯一的一辆马车, 已经在角门外候着了。
  顾婵瞪大眼睛, 转头看向白姨娘,正要说话, 白姨娘又是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急道:“小祖宗, 有什么话,咱们离了这里再说!”
  说罢一把将顾婵推搡到车上, 丁四也将白姨娘扶上马车, 随即坐到车前, 一抽鞭子:“驾!”
  待离了顾家人住的这条巷子,白姨娘才伸头去丁四道:“去贺家,大姑奶奶嫁的那个贺家。”
  丁四扭头看着她,诧道:“去那里作甚?”
  白姨娘平静道:“把婵儿交给大姑奶奶。”
  丁四看着白姨娘那坚决的神情, 不再说话,转头驾车。
  顾婵却还一头雾水:“姨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要将我送到贺家?”
  白姨娘看着自已女儿:“我这两日过的什么日子,你也是看到的。”
  顾婵低下头,拉住白姨娘的手。
  何止姨娘,便是她自已,这两日,也没少挨顾嫤的打。
  白姨娘便道:“那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正好,你丁叔愿意,我便跟他一起过日子去。至于你”,
  她理了理女儿的衣服,往她怀里塞了一个信封:“你大姐姐从前欠我一个人情,我说要她将来照拂你。如今,你便去投奔你大姐姐去。”
  顾婵不由结舌:“这,这怎么成?父亲那里?”她想说,自已这般私自离家,要如何同父亲交待?
  可想到如今家里兵荒马乱那情景,还有父亲如今整日在家中发脾气的模样,又沉默下来。
  白姨娘泛起一丝冷笑:“你父亲,这辈子就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当年周家一出事,他便吓得六神无主,最后为了不牵连自已,便做出杀妻的事情来。如今轮到自家出事,他又哪里有能耐再将家事支撑起来?你且瞧着罢,顾家之后,定然没个好结果的!”
  她看着女儿,道:“你继续呆家顾家,亦不会有好结果。若是家里过不下去,谁知你父亲会不会将你卖了出去?如今,投奔你大姐姐,却比呆在顾家更好些。”
  顾婵咬着嘴唇道:“可是,大姐姐那里,愿意收留我么?”
  白姨娘笑笑:“应该会罢。你大姐那人,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她又附到顾婵耳边,轻声道:“我在信封里装了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你自已留两张,给你大姐姐两张。钱多少不要紧,也是咱们的态度。”
  说完这句话,她才道:“到了你大姐姐家里,将我方才给你的信给她。想来,她也不会将你赶出去。”
  回想自已这辈子,白姨娘也觉得怅然,不由喃喃道:“你姨娘我,其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当年扒着夫人,叫自已过上了好日子。如今又要扒着大姑奶奶,叫你过上好日子。”
  她自失一笑:“罢了,做甚么好人呢?夫人倒是个好人,落着个什么好下场?你父亲,便是如今没有爵位,可他也锦衣玉食过了一辈子,也不亏。做好人,不值得啊!”
  如今刚开霄禁,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马车很快便到了贺家。白姨娘便到角拍门。门房老田懒洋洋地应门:“谁啊,这一大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