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贺仲珩将一桩天大的功劳让给自已,所求必非寻常之事。
  因他亦是心有执念,是以厚颜允了下来。
  可不弄清楚是什么事,他终是寝食难安。
  贺仲珩道:“此事,与姝儿有关。”
  顾姝讶然看向贺仲珩。
  今日舅舅刚被封了武信侯,便过来寻贺大哥,原来是贺大哥有事要请舅舅帮忙。
  只是怎么又与自已有关?
  疑惑之间,贺仲珩起身,向周骐英长揖一礼:“我想请舅舅出面,作为首告,告定远侯杀害发妻。”
  “什么”顾姝与周骐英齐齐出声。
  顾姝是没有想到,贺仲珩竟想出这么个法子,让舅舅代自已出面首告。
  因着母亲对自已的拳拳爱女之心,纵使不在,亦是为自已的生活做出种种安排,顾姝早有执念:为母申冤,乃是自已身为人女,不可推卸之责。
  她从未想到,还有由别人出首告状的可能。
  周骐英则更是神情剧变。
  自已姐姐生完孩子后,身体不好,他一直是知道的。是以,便是后来听说姐姐病故,虽是伤心,可也未曾有过什么旁的想法。
  如今听说竟是顾世衡加害而死,叫他如何不惊怒交加?
  周骐英铁青着脸,对顾姝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姝缓缓将母亲过世的真实原因说了。
  与初听到周夫人过世的消息的震怒不同,周骐英听着顾姝说事情的经过,神情反而愈发淡漠。只是双拳却是攥得紧紧的,手腕青筋突起。目光沉沉,透着几分的凶厉。
  待到顾姝说完,他方道:“你将你母亲留你的那些信给我看看。”
  这些信件脉案,顾姝一直小心保存。
  他一页一页翻看着周夫人过世前的手书,握信的手都微微抖动。
  在看到嫁妆单子时,周骐英抬头问顾姝:“你嫁到贺家,顾世衡给了你多少嫁妆?”
  顾姝实话实话:“三千两。”
  周骐英“呵呵”笑了两声,只那笑声听着冷意森森。他几页翻完嫁妆单子,方抬头淡淡道:“无妨。顾世衡欠我姐姐的,欠你的,终叫他一点一点还给我们。”
  他将信件等仔仔细细放回匣子,盖上盖子,放回桌上。方看向顾姝:“所以,你原本竟是打算,自已去告顾世衡杀害你母亲。”
  顾姝垂头:“是……”
  周骐英看着顾姝,或许是想挤出个笑容。只他嘴角动动,终是转头看向窗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出来。
  室内一片缄默。
  半晌,周骐英终于调整好情绪,转过头,温和道:“你很好。很好。”
  顾姝装作没有看到他犹自泛红的眼圈,轻声道:“母亲生我一场,我总不能叫她含冤而亡。”
  周骐英声音中犹带沙哑:“以子告父,便是赢了,也是死路一条。”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姝的头发:“你这孩子,也是个执拗性子。不该这么傻,姐姐这一番苦心,是为着叫你好好活着,不是叫你去做这些傻事的。”
  顾姝垂下头,强忍下眼眶那股热意:“就是因为明白母亲待我一番心意,我才更不能叫她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周骐英长叹一声:“好孩子,如今我回来了。这个官司,我来出头首告。”
  他转头看向贺仲珩,神色复杂:“原来,你所说的‘性命’……”
  他原是想问,贺仲珩当日所说“性命相托之事”,是否便指此事。
  只话未说完,贺仲珩便出言打断:“舅舅,既然应承下此事,便需好生筹划一下,该怎么做才是。”
  说罢,看了周骐英一眼。
  周骐英看看顾姝,终不再提及此事,转而点头:“不错。是要该好生筹划。”
  贺仲珩道:“需得先找个讼师,还要看看,能不能找些证人出来。”
  顾姝赶紧道:“当年那个给母亲诊脉的大夫还在。我先前找过他,但他惧于侯府威势,并不敢上堂做证。”
  贺仲珩便道:“此事交给我。我再去寻他。”
  三人又商议状纸要如何写。
  此外,周骐英在京中毕竟不能久留,还需镇守北疆,故而此事便需得尽快去办才是。
  大致商议完,确定接下来的行事,贺仲珩方送周骐英回去。
  两人缓缓走在小巷子里。
  周骐英终于将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所说的‘性命相托之事’,便是告顾世衡这件事?”
  贺仲珩点头:“正是此事。”
  周骐英作为死者亲弟弟,为姐申冤,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官司输了,于他亦无什么惩罚。
  他出面首告,与顾姝出面首告的后果,完全不同。
  此事关系顾姝性命,自然是“性命相托之事”。
  周骐英叹息一声:“成瑜,便是没有这事,我也会出首替姐姐报仇。又何需你让功与我?”
  贺仲珩平静道:“一个五品千户去告一个超品侯爵,跟一个侯爵去告侯爵,终是不同的。”
  他自知道周骐英的身份之后,便生了此念。但毕竟二人此前并不相熟,他不确定周骐英的为人;更不知道,周骐英是否愿意冒着得罪一位侯爵的风险去做此事。是以,只能以功劳作为交换。
  他又补充道:“因着你身份特殊,杀酋之功放在我的身上,与放在你身上,能得到的封赏,完全不同。是以你来领这功劳,却是最合适。”
  周骐英默不作声,半晌方道:“为姐复仇,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做。这功劳,是我白占你的。”
  贺仲珩摇头:“舅舅,隔墙有耳。此事,以后莫要再提,对你我都好。”
  周骐英看了他一眼,终不再言。
  这段时日,顾世衡颇有些心绪不宁。
  先是因为忠毅伯高景川的儿子死在战场上,心智大失,竟跟个疯狗似地,在朝堂上胡乱攀咬人。
  高景川先是参镇北侯此仗消耗粮草过多,耗靡国帑,又找了个他差使上的小错漏,参他疏忽职守。
  所幸镇北侯此仗功劳着著,正得圣心。不待他自已上折自辩,皇帝便下旨申斥了高景川,这老狗总算是消停一阵了。
  只是过了两日,封赏消息出来,周骐英竟是被封了武信侯!与此相比,贺仲珩了两级,如今成了兵部员外郎的消息,都算不得什么了。
  今日大朝会散朝之时,新出炉的武信侯,如众星拱月般,被人恭喜道贺。
  顾世衡刻意走到周骐英身边,本想着,若是有机会,便跟周骐英打个招呼。两家毕竟是姻亲,重修旧好,也不是不行。不想周骐英与身边之人谈笑风生,竟是连个眼风都不曾往旁边扫一下。
  镇北侯郭通,站在一旁,倒是笑咪咪冲顾世衡一揖:“顾侯!”
  顾世衡勉强行了一礼。总觉得这老匹夫看着自已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只周骐英不理会他,顾世衡总不好硬凑过去搭话,终是无功而回。
  顾世衡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方在丫环侍候下换完衣服,便被庄夫人请了过去。
  庄夫人满面笑容地问他:“过两日便是外孙的满月宴了。你再帮我瞧瞧礼单,看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
  顾嫤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已经满月,大名还未起,小名叫宜哥儿。这是崔家的长子嫡孙,崔国公便是对顾嫤先前有些龃龉,得了这个孙儿,也是珍爱非常。庄夫人更是开怀。有了这个儿子,女儿在崔家的地位便稳了。
  顾世衡有些烦燥的心情登时平复了许多。这是好消息。自家有崔家这门好姻亲,便比旁的甚么都强。
  他看了看礼单:“那个平安锁项圈,为甚么不送个多宝平安锁的?岂不是更合宜哥儿的身份。”
  庄夫人笑着嗔他:“孩子还小,嵌多宝的,万一宝石脱了,叫孩子吃进肚子里怎么办?还是赤金的好。”
  顾世衡没有意见了:“很合适,便按这个来罢。”
  庄夫人收了礼单,又提起一事:“这回满月宴,嫤娘特意送信回来,说是贺仲珩也回来了,叫他们夫妻这回务必也去参加宜哥儿的满月宴。”
  贺仲珩如今年纪轻轻,已是正五品官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顾嫤不能再顶着与姐妹不合的名头了,这回必得叫顾姝贺仲珩两口子与顾嫤合好。
  顾世衡登时又是满心烦燥。
  先是高景川,后是周骐英,还有个贺仲珩,这些个流放贬谪之人,一个个的,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流放地呆着,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么?非要想方设法冒出头,到最后,给他添了一堆的麻烦。
  若高景川如今还在丹山老老实实做参将,他早将顾姝嫁过去了,哪里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第113章 状告
  顾姝自是收到了崔家的满月宴帖子, 只她并未当回事,也不打算赴宴。
  她正认真听着讼师的话。
  这讼师名叫庞青荣, 原本是中了举人,后因得罪了同乡士绅,被人陷害革了功名,甚至连家乡都不得存身,便来了京中谋生路。因他熟知律例,做讼师又收入颇丰,便入了这一行。几十年下来,在京中已是极有名气的讼师。至于害他革了功名的那家士绅,也早就报了仇,只是这功名却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