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旁的书办唰唰记个不停。
  大理寺卿一听定远侯夫人是继室,对此事便已是心中有数。再者,贺仲珩所说之事,俱都可查。
  最后方问:“那高家奴仆道他不曾唆使张家人告你,还道定是顾家人所为。你如何看?”
  贺仲珩垂眼,片刻后方道:“回大人,下官并不知道,不敢妄言。”
  李归鹤点点头,不再说话。
  从房间出来,他长出一口气。今天连听两个惊爆大瓜,真是叫人心满意足,啊不,真是惊世骇俗,惊世骇俗啊。
  忠毅伯派人唆使张家之事证据确凿,倒无甚可说。
  便是定远侯,也被唤到大理寺询问了几句,只他坚决否认,不肯承认有此事。毕竟没有实证,也就作罢。那个婆子,终究是没有找到。
  数日之后,便有忠毅伯因纵奴行凶,教子无方而罚俸一年的消息传来。至于定远侯夫人身边头号得意的妈妈忽然就无声无息消失了的事情,便无人在意了。
  只这些,贺仲珩已不再理会。他的案情已经查清,判决书已出来,道是贺仲珩并无贪生怕死,抛弃同僚之举,亦无卖国求荣之行。念张家之人思亲之痛,情有可悯,不过罚了二十大板,不再追究张家诬告之罪。若再有此举,便决不姑息。贺仲珩终于可以归家了。
  此番再次归家,众人心情又是不同。
  贺太太大病一场,虽然身体无恙,毕竟担心儿子,比之前消瘦许多。
  贺仲珩原本便有所猜想,见母亲如此,双膝跪地:“母亲,儿子不孝……”
  贺太太如今病体痊愈,儿子又无恙归来,心情大好,便说了实话:“前番我生了场病,你还在牢里,不敢叫你知道。不过如今已大好了,不必为我担心。”
  又骂那张家人:“自家人不在了,就见不得别家好。真真是小人心性。”
  贺仲珩却知张家诬告一事,必是顾家人指使。只他自已有说,并不欲与旁人说,便只安慰母亲:“罢了,既已无事,便无需再提。我也没受什么苦。再者,经此一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此事说嘴,也是好事一桩。”
  又说了此后的官职安排。吏部已经发文,将他由礼部调任兵部军舆司员外郎,由正六品升任正五品。
  事情既已发生,就只能往好处想。贺仲珩能平安归来不说,官位还升了两级,贺太太心情甚好,便也想得开:“正是这个理。这回,是朝廷亲自定了你的清白的,还升了你的官职。我瞧以后,谁还敢再拿你死里逃生一事说话。”
  顾姝站在贺太太身边,用力点头。
  她身着水青色小袄,外面穿着月白绫缎褙子,头发不过简单盘了个髻,上面插着一支羊脂玉如意衔珠钗。
  亭亭玉立,清爽雅致。
  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贺仲珩不觉也露出笑意,随即移开视线,朝顾姝深揖一礼:“此番我历经此难,多赖顾姑娘时常探望,又在家照顾母亲,实在是辛苦顾姑娘了。”
  他在“坐牢”近两个月,顾姝每隔五日便去探望。每次都带了食物,换洗衣物,上下打点得俱都十分妥贴。如今知道母亲这期间又生大病,那顾姝的辛苦,可想而知。
  顾姝连忙避开,笑道:“顾大哥客气了,都是份内的事,我承蒙母亲照顾良多,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跟贺太太相处两年多,一直以“母亲”相称,叫得极是自然。
  只贺仲珩听她说“母亲”二字,却是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顾姝。
  贺仲珩从大理寺监牢回来的第二日,顾家便差人送来了顾世衡的亲笔信。
  信中写道前番顾姝前去顾家,他并不在家,是庄夫人背着他自行其事。此事先前他并不知情,现在已是狠狠责罚过庄氏。又叫顾姝有空多与贺仲珩回娘家看看云云。
  顾姝将信扔在桌案上,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早已看清父亲的为人,父亲的无情不会再叫她难过。
  只是,比起无情,父亲表现出的虚伪无耻,却更叫她羞耻难过。一次又一次地出尔反尔,无信无义。
  她心目中的父亲,原该是伟岸英武的铮铮男儿,而不是这样一个没有担当,反复无常的势利小人。
  泪水自她指缝中渗出。
  “顾姑娘”。
  室内响起一个温和磁性的声音。
  顾姝擦去眼泪,站起身:“贺大哥。”
  贺仲珩凝视她腮边未干的泪痕,道:“我见你进了书房许久未出来,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顾姝的眼睛不觉移到桌上的信上。
  贺仲珩亦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桌上的信件,他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顾姝垂下头:“不过是收到父亲的信,看了有点难过罢了。”
  顾家如何待自已贺太太都是知道的,自已去顾家吃了闭门羹众人也都清楚。不过是一封信,顾姝也无意隐瞒。
  她苦笑一声:“你入狱之时,我求父亲帮忙,他口上答应,可后头我连顾家大门都进不去。如今却又告诉我,这一切皆是继母所为 ,他全不知情。
  我又不是七岁小儿,他以为拿这话便能哄住我不成?再者,敢做便要敢当,父亲又何苦如此?”
  贺仲珩温和道:“世间人有百态。可百样之人,皆会成亲成子。不会因为做了父母,蠢人便能变成聪明人;恶人便能忽然变成善人。”
  顾姝喃喃道:“可他是我的父亲。”
  贺仲珩道:“圣人有云,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只是,若诤之劝之无用,为人子也只能独善其身了。”
  顾姝苦涩一笑:“贺大哥,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柔声以谏,劳而不怨呢。”
  贺仲珩坦然道:“我又不是圣人,哪里能事事做到圣人之行呢?平常人,能做到不同流合污,独善其身,已是不易了。既知不是同道之人,那便谨守自心,不叫自已也成为那样的人就是。”
  “顾姑娘,你如今已离了顾家,令尊便有不妥之心,却也奈何不得你。何必再为过去烦忧?倒不如将心放在自已要做的事情上。譬如说,你那葡萄种植之书,看得如何了?”
  顾姝破涕为笑:“看了看了,开春我便去买棵葡萄藤种来试试。”
  经贺仲珩这番劝说,她的心情终是好了一些。父亲待自已并无什么情份,自已又哪里有甚么本事去劝诫父亲呢?能做的也不过是好生过自已的日子罢了。
  顾姝抬眸,看着贺仲珩,轻声道:“贺大哥,多谢你。”
  她神情真挚,眼眸清澈如水。
  贺仲珩正待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潋滟汪汪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自已要说什么。
  两人怔忡相望,书房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还是顾姝先意识到不对,打破了宁静。她站起身,脸上泛起微红:“贺大哥,我,我先出去了。”
  说罢,急急福了一礼,身形匆匆地出去了。
  她慌乱的模样,倒将贺仲珩那几分不好意思冲淡了许多。
  室内复陷幽静之中,只空气中似还留着几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贺仲珩忽然觉得心底有根弦被触动。他缓缓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陈设,拿起那只小小的羊脂玉葫芦,细细品味这生平未有过的复杂感觉。
  似喜似愁,既酸且甜。
  第82章 缺憾
  自立冬之后, 这天便一日冷过一日。早上起来,地上便是白茫茫一片霜花。
  顾嫤给苏夫人请过安, 往馥芝堂行去。麋皮暖靴踩在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响声。
  顾嫤手塞在暖手筒里,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只觉得精神一爽,惬意笑道:“今年这天气,冷得倒早。”
  一旁的魏妈妈便低声劝她:“世子夫人,您今儿身上方来月信,倒不宜在外久呆,省得受寒。”
  顾嫤含笑应是。
  嫁入国公府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正是她过去所盼所想那般的圆满生活。夫君英俊体贴, 公婆慈爱宽和。
  而国公府的尊荣显赫, 又是侯府所不能比。从前她不过是个侯府三小姐, 与公侯小姐相处, 大家平辈论交,也凸显不出谁比谁更尊贵些。反而长姐为着嫡长女的身份, 事事排在她前头。
  而如今成了国公世子夫人,出入交际, 休说平辈之人,便是长辈, 对她亦是另眼相待。其中之飘然滋味, 又岂是从前能比。
  顾嫤同魏妈妈说笑着回了屋子。待见到崔涣时, 更是笑意嫣然。其间柔情蜜意,再不必提。
  两人厮昵片刻,顾嫤还记得魏妈妈先前的嘱咐,柔柔道:“世子, 我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不能服侍世子。不如我给世子安排个屋里人?”
  崔涣见她笑意宴宴,知道她平日里性子和顺,事事恭谨,心中一动,总归顾嫤已经进门,也该给若若她们几个名份了,张口便要道:“那便……”
  正待说叫若若来服侍。
  只是忽然想到,成亲前苏夫人便告诫过他,以嫡子为要。再者,二人不过成亲几日,便要纳妾,终是不合适。还是再等等罢。